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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7日

原始嚎哭

這是摘自亞瑟‧約翰醫生的新原始嚎哭一書,在裡面他描述了他治療病人的經驗和流眼淚的極大益處與敘述治療過程中釋放和清洗的重要性。

新 原 始 嚎 哭
亞瑟‧約翰醫生20年的 原 始 治 療

流眼淚在心理治療上所扮演的角色

眼淚是沒有理由地來自內在很深的憂傷
上升到心而聚集在眼睛
在注視著秋天快樂的原野時
心中懷念的那些日子卻已經不再。

羅德‧田納森

原始治療一直被比喻為「無法控制的號哭。」病人都定期地哭。它一直被稱為自我放縱、縱容自我、縱容弱點、和縱容歇斯底里。但是我卻不認為它是這些之中的任何一種。

相反地,哭是生物所不可避免的一件事,它是一種試圖治病的嘗試,是一種人體再穩定和人體天然基本功能再恢復的努力。

事實上,我不相信任何人,在心理治療過程中可以被治好而不必流眼淚的。幾乎沒有這種,所謂自我放縱能讓你繼續保持心理和生理都生病。

1、哭和需要
對一個嬰兒而言,哭的原本目的是要她的需要被慰藉和被滿足;在那一段有悲劇意識之前的長時間裡,甚至是在有能力流眼淚之前,它就有渴望回子宮的需要。這個需要直到出生以後不久才變明顯。

對一個嬰兒而言,哭是不舒服的訊號,是要被保護、被愛的訊號。她無法清楚地說出她需要什麼,所以她一般就用哭來表達她的欠缺和不舒服。

我們通常先尖叫才哭,先哭才說話,先會說話才能組織關於我們有或沒有的概念。每一個這些表達的步驟形成我們部份溝通的技巧。哭是一種語言,原始的一種,然而是非常有人性的一種。

神經症的歷史由來,就是痛苦的歷史由來,和把這些痛苦大聲哭叫出來的需要。哭不僅是一般痛苦的表現;它也是一種媒介。它可以帶領我們追遡到很久以前經過層層壓抑,埋藏在我們心裡的那些特定的創傷,就是眼淚,瓦解了那些障礙,而幫助我們,回到當初我們受傷無無法哭的現場。眼淚除去了我們的痛苦和除去無意識的面具。這不是一個隱喻,而是一個生物學上的事實。

2、原始的眼淚和被壓抑下來的痛苦
為早年失落而流下的眼淚,是瓦解無意識的牆和溶化那包裝得很牢固的痛苦的解決之鑰。主宰哭的神經源頭是在下視丘。在那裡,神經迴路從生淚核,也就是哭中樞,伸展上去進入大腦皮層。
正如在我們在心理治療過程中所看到的,哭得很深並不是歇斯底里的症狀,而是一種獨一無二、全新的治療方法。它最震撼且特殊的是它與疾病的療程有關。

此時,成人的頭腦被小孩子的頭腦所取代,而回溯到一種明確的感覺,也就是那種因太大的悲慘,而哭不出來與在那當下應哭,而未哭的那個明確的時刻與情境下的感覺。從成人的頭腦退回到情感的頭腦,之後再回到「眼淚前」的胎兒頭腦是大腦成長的正確倒轉。

3、眼淚是最合乎人性的
眼淚,大體而言,是最合乎人性的。我們和動物不同在於我們會哭、會流淚。哭是有醫療效果的。我不相信一個人能治好心理病或一大堆嚴重的生理病而可以不必流眼淚。

為了某些理由,然而,這個天然的功能已被認為是可恥的。我們以噓聲叫我們的小孩不要且嘲笑他們為“愛哭的小孩”。並認為長大就不該哭,相信那是屈服於眼淚,是個脆弱者的象徵。

所以我們往往把這個與俱來的生物本能阻擋在外,而不知其後是必須付出代價的。因為隨著這阻擋,將會產生了眾多其他的壓抑和反常。那並不僅是纖細的眼淚被阻擋住而已,連基本的生物本能也被阻擋了。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恢復了這個哭的本能之後,整個體系(包括荷爾蒙和腦波)似乎都變正常了。

如果我們的笑不被允許,生理的影響很可能也是類似的。正如研究結果顯示,那些一向被周遭壓抑限制的人,似乎也壓抑了他們的笑與哭。最後他們整個情感的領域都被壓抑所蹂躪。

如果一個嬰孩因為父母不相信有必要去遷就他或她而被留置在嬰兒小床裡獨自痛哭,遲早這個嬰孩會停止哭,因為這麼需要幫助的哭並不被理會。這種哭的需要,需要好幾個小時的哭停住了,然而,眼淚仍然留在體內,而且好幾十年以後,當那些情景再度被回憶到時,眼淚將會奪眶而出。

其實不只是眼淚被壓抑;當嬰孩的哭被忽視時,尚有絕望和無助的感覺被壓抑下去。成人生活中對鎮靜劑的需求量,就大體而言,將視他有多少眼淚沒有流出而定。就客觀的部份而言,需要流出的很淚的量數是有限的,所以當你哭了相當一段時間之後,你再度感覺很好,因為你做了你身體必須做的事。

在心理治療當中,當一個人掃描了他的過去而集中在過去的情景上,那些從沒有被表達過的眼淚會泉湧而出。過去的不公平和悲慘事件都在打擊著他,而那些眼淚就是悲痛的、抗議的、請求的、和盤問的眼淚。洪水般的眼淚顯露了整個當初受創的實況,包括早被遺忘的詳情細節。眼淚確是記憶的代理人。它們是對過去最有力、最合適的表達。

記住,有些情感是在我們有言辭和有概念來形容它們之前就很明顯的。回溯到過去,回溯到眼淚的根源就是記憶。這種情形通常除了哭之外,沒有其他的事可替代。

4、眼淚的壓抑
有時候壓抑太久之後,眼淚會平復不過來。有這樣情形的那些人就是重病的候選人,因為那些眼淚囤積在身體的某處所以致病。囤積的地方就是身體要大發悲鳴的地方。這令我想起有位不斷流淚的眼病病人,而這病的病名很奇特,但是當她在治療中哭出心中的悲痛之後,這個病名就不再被需要了。

父母除了禁止他們的小孩流淚之外,也可能無法常伴小孩。沒有臂膀可以依靠著哭,無法培養共通的情感及無法感到人性的慈悲和溫柔的這個事實,就足以催促著眼淚的產生。

小孩子很快地就會得知哭是沒有用的這個訊息;於是他就轉向其他的表達方式,憤怒、發脾氣、生病(心理病)、和學習能力低落。因為他已經用各種方式哭訴著他需要幫助,卻都無法使他滿意,所以他就必須再進入那個生理機能突然被停住的現場。否則他會變成一個愛發牢騷或很會抱怨的人。

有一個病人說:“在我的人生裡,我對每一件事都抱怨,因為我從來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對勁。現在既然我感覺到了什麼是我該抱怨的,我就不必什麼都抱怨。”那個不斷地在流鼻涕的小孩,就是把眼淚從鼻孔流出來。我們看過很多過敏症消失,在當一個人再度變成突然會流眼淚時。我們不必把哭與治療的關係理論化,因為我們可以在治療過程中看到很清楚。

當我們在電影中,看到兩個掙扎奮鬥的人終於擁抱在一起,為什麼我們會哭呢?因為那表示在我們裡面有一個很深的渴望終於被實現了。藉著銀幕,我們為我們的需要而掉著眼淚。

5、眼淚與失落感
眼淚不僅是對我們的需要和慾望也針對我們的失落發出信號,這個失落正是銅板的另一面。它們試圖使我們再度與我們的情感獲得聯繫,再度與我們的情感建立關係,也就是意味著殘存下去。
正如布朗尼特別提到的,它們是“悲傷的無聲音語言。”因為當憂傷太深的時候,常常會沒有眼淚。而一個人就只變得麻木、沒感覺。所以當一個人進入沮喪、抑鬱的領域時,他通常也就無法流淚。

有一種心理治療,專門針對那些過度悲傷的人。例如:“在喪親之痛的心理治療”裡,病人都會被鼓勵一而再、再而三地談論這個喪親之痛而且為它而哭。哭似乎是一種沮喪、抑鬰特定的解毒劑,因為第一,沮喪、抑鬰是真正壓抑得很深的狀態,因此幾乎無法迫近過去的記憶,第二,心理狀態的沮喪、抑鬰是一種對一個人的所有情感整體大而重的壓抑。

根據佛洛依德的理論,沮喪、抑鬰是向內的敵意。以精神分析法治療的人被鼓勵釋放掉怒氣也許會變好一點,但這只能維持短時間而已。

不過我們也發現那些沮喪抑鬰的人,當他們哭以後會變得更好,甚至即使沒有釋放掉那些怒氣。而且,實際上,單單釋放怒氣將無法像眼淚一樣可以釋放掉特別壓抑下的生化物質。

眼淚是需要的表達;而怒氣是挫折與需要的表達。正如以前所被注意到的,任何情感的釋放都對沮喪、抑鬰有所幫助。

6、不尋常反應
瞭解很深的哭與不尋常反應或“發洩”的不同是很重要的。不尋常反應或“發洩”的意思是漫無定形,無次序地為那些莫名的痛苦釋放能量。它的焦點集中在某一個層次,而真正的感覺卻是在另一個層次。

譬如:看E.T.電影時,當看到E.T.離開艾略特時,你的哭是不尋常反應或“發洩”。而當你爸爸離開你的時候,你哭就是與看E.T. 當時的哭有前後關係。

我們對那些不尋常反應或“發洩”的病人和那些因前後關係而哭的病做研究。結果發現生理上的變化有很大的不同。哭的那一組人荷爾蒙、腦功能和個性都有改變;但另外一組就沒有這種改變。

再度拾回眼淚的整體效果的一個很明顯的現象,是某些女人恢復了她們哭的能力之後,在她們的人生中第一次變成真正她對性有興趣的事實。眼淚的釋放似乎是這個改變的原因,這並不是絕對的,也不是每個女人都如此,但已經足夠讓我們看到它的關聯。而且,既然很深的哭會導致壓力減除和性荷爾蒙的變化,人們可能會期待這些變化的發生。

7、哭與壓力
哭可以釋放壓力是不容置疑的,因為由壓力而產生的荷爾蒙在眼淚中被發現到了。在我們和明尼蘇達州聖保羅‧藍西醫學中心的威廉‧佛瑞醫生一起做對眼淚的研究中,我們發現ACTII的釋放,這是一種由壓力而產生的荷爾蒙,它能被頭腦裡的腦下垂體腺引發出來。

我們需要仔細想想這個事實;從中樞神經系統以特種方法製造出來處理痛苦和壓力的荷爾蒙在眼淚中被發現。

事實上,它們幾乎在從身體裡所釋放出來的任何一種流體裡都被發現。它們能完全洗掉痛苦,而且它們幫助除去生化方面的壓力。因此這是生物的一種必需品。

在這個和佛瑞醫生一起做的學術研究中,包括了研究被情感引發出來的眼淚和從吸到洋蔥味道所導致的眼淚這兩種的不同。這個研究顯示出兩種眼淚都是試著要去除毒素,一種是內在的,另一種是外在的。

另一個研究是在1978年與我的病人一起做的。有三十個接踵而來的病人,他們接受做原始治療,以他們治療的階段分類為哭不出來,溫和地啜泣,和很深的哭伴隨嬰兒似的姿勢。然後他們的血壓和心跳都先被量過。

十八個病人在六個月的治療裡達到了哭得很深的程度。他們顯現出各種不同的荷爾蒙,在各個層次有象徵性的變化,包括了性的協調、成長和壓力各方面。在二十六個星期之後,哭得很深那一組,在成長方面的荷爾蒙的層次有很重大的提升。

哭的很深那一組男性荷爾蒙睪固酮的量,也顯現出很大的改變。六個男性荷爾蒙高於600的男人六個月之後,顯現出銳減而降至百分之15到35之間。

相反地,那些太低的人顯現出象徵性的增加(百分之20到35)。這是哭得很深的結果。這表示了那些高的人會下降,而那些低於正常水準的會提升,兩者調換暗示了一個正常化的過程。大部份哭得很深的人,由壓力而產生的荷爾蒙的量都會降低。

那些可以感覺一點點,但無法達到哭得很深程度的人,沒有以上所提的變化。自我控制那一組完全沒有改變。那些表現出“好像”他們有感覺,他們雖然劇烈跳動、猛打、和尖叫,也顯現出沒什麼象徵性的變化。

8、流淚的需要
至於治病的眼淚,必須不是有理由的,必須不是成人的哭,而比較是屬於受驚、孤獨、沒有被保護、沒有被愛的嬰兒的眼淚;這種眼淚才是治療的眼淚。那些眼淚總是伴著真正嬰兒的哭號。成人的眼淚不在治療,它們在緩和痛苦和情緒。

我們看得很清楚,當病人真正地到了需要媽咪而伸展開雙臂時,哭就沒有困難了。隨著雙臂的移動,眼淚就會像以前從來沒有過地那樣傾倒出來,這就好像尖叫、吶喊和哭融入了那雙需要伸出來尋求慰藉的雙臂。其他人直到他們真正叫出“媽咪”才哭得出來。

為什麼現在需要哭?其實那時候就需要了。毒素的產生來自一個濫用它自己的整體系統,來自所有那些由壓力而產生的化學物,而現在都必須被掃除掉。但當整體系統的某部份被關閉,它是無法被去除乾淨的。只要補助系統脫節,整個身體就有毒了。

我們可以在壓力之下而產生的荷爾蒙裡看到這個現象發生。緩和了主要創傷的病人報告說,他們從來沒有感覺過那麼純淨、清晰和放鬆。

只談悲傷是不夠的;談本身無法影響全盤的生理平衡系統。去瞭解自己的父母做了什麼、去原諒、去把它合理化、或決定去忘掉將無法改變任何事。

歷經幾個月的重新體驗過去與號哭的功效絕不是偶然的。我們發現腦的左右半球的關係也有重要的改變,似乎變得更平衡而正常。每一個體內的主要系統都與情感和它的受阻有關。幾乎沒有例外。

為什麼小孩子的哭會被壓下來?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父母他們自己隱藏在內的痛苦不想被孩子引發出來。所以你就會聽到,“不要哭,否則我將給你顏色看!”但是,當時小孩子已有哭的主題了。他也許不完全是反應現狀,但是他是有哭的原因。

沒有人因為哭好玩而哭。小孩子哭是要表達某種痛苦、不快樂、或憂傷。但是神經質的父母卻要他們壓抑。只要他有點啜泣,他就會被啪地一聲打下去,直到最後他必須把眼淚吞進去。那麼從此以後他就被認為成熟。在父母眼裡,他長大了,雖好像長大了,但他卻長成神經質。

有一個科學家做一個關於100年來,哭的醫學文獻的學術研究調查。約有400篇相關的文章,其來源包括那些從1844年開始的談精神錯亂的美國期刊,和從1856年開始的談精神病治療的英國期刊。在大約超過一個世紀的著作裡,卻幾乎沒有文章提到過哭的任何一點內容,而且實際上沒有任何一篇提到它可以治病。那麼明顯的事,竟然完完全全被忽視了。

從一個社會對待眼淚的方式,可以隱約看出它重視人性的程度。我相信在過去二十年來基於我們的觀察和研究,眼淚確實可以增加壽命。如果研究各個部落和各種社會裡生病的比率,壽命與他們對待眼淚的關係一定是很吸引人的。

在我們的心理治療中,很深的哭對大腸和潰瘍都有療效。這些變化很清楚地顯示壓抑眼淚和身體的病痛之間的關係。皮膚的哭、肺的哭都有它們的方式。

哭的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好處,是它具有鎮定的效果。這一點由我們高血壓的病人可以看到:平均血壓降低24點,心跳每分鐘降低十下。我們從病人主觀的報告也發現如此。會哭的病人一直進步地需要越來越少的鎮定劑。自從「國會特別委員會」最近發現有超過兩百萬的婦女對法定的鎮定劑上癮來看,我們可以看出哭是多麼地重要。

我們看到的另一個變化,則是有關於他們的呼吸。我們發現呼吸是一個可以自動地把眼淚壓下去的方法。淺的呼吸下不到我們身體裡儲存感情的地方。它幫助壓抑。

哭似乎可以把呼吸淺的人轉變成呼吸深的人。在深呼吸裡會有更多的軀體部份被觸動,而且在身體的開展方面也會有良好的效果,尤其是胸腔部位。

我們很早就發現只要鼓勵一些病人深呼吸,就會引發出他們的眼淚。哭與呼吸有密切關係是絕對錯不了的。當病人能整合更多、更多的痛苦時,他們就能漸漸地深呼吸而哭得很深。

9、把流淚當成是治病
問題在於為什麼,只有哭和感覺發生時,創傷才會被撫平?

答案是因為當下的痛苦和治癒的發生是同時的。我們沒有馬上被治癒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沒有全然地感覺到早年那一連串的創傷。如果一個人能夠原原本本地感覺到他早年的創傷,就不會再有生物的動機去重新體驗它們。

當壓抑開始時,也同時開始阻止了治療的進行。傷痕變成內心的隱藏。如此一個人一次只能經驗有限度的痛苦,如果超過那個限度,就會有一種安全的防護產生──一種失敗的機能,這機能對我們能反應多少痛苦設有一個上限,而且決定對外在感覺的極限。當我們被超過上限所逼迫時,我們就無法完全反應,我們就哭不出來,也因此無法被治癒。

所以當一個人嘗試去截斷過去受痛苦的經驗時,他也就失去了被治癒的必要條件;然後他就準備好要生病了。就如壓抑和痛苦形成了正反交互運作的統一體,同理的,當下的痛苦和治癒亦是。
一般說來,當神經抑制作用存在的時候,人所受的外來資訊及受壓抑眼淚將往此抑作用再傳達至下視丘;但若抑制作用失去了,過於亢進的下視丘活動力將反應在血壓、脈搏和體溫的變化上,而且這可能會致人於死。

這就是為什麼,下視丘不完全接受所有輸入的資訊的重要了。至於過多的痛苦的能量將經由抑制作用後,再傳達到它的神經路徑的終點,邊緣系統:而這種神經路徑的分叉,也正是為什麼完整的、全面的治癒不會發生的原因。

10、痛苦和治療的正反交互運作進行
因為對痛苦的反應有一個上限,如果超過了它,身體組織將無法運轉,超過了它,也無法治癒。
針對這個認知,早年的創傷永遠不會自動地痊癒。因為我們之中每一個人都有一座內藏的止痛工廠。它是以一種所謂Endorphin的分子形式存在。所以精神病患之所以無法很快地被治癒的原因是很清楚的。

我的論點中最明顯的例子是,就在病人進入重新體驗過去創傷的過程中,有發燒的現象;這種發燒與被細菌嚴重感染的發燒是一樣的。那就是迫近過去的創傷時所導致的發燒,因此那是治癒過程的現象,這種發燒顯示了哭是很有療效的反應。

所有的事實都被描述得相當清楚。有一個囚犯,他是海洛因的毒癮者。為了改善他的毒癮,他服用了幾個月的止痛劑。

在服用期間,他作肺結核的檢查沒什麼反應。好幾個月過後,當止痛劑被停掉,他再度接受檢查。這一次發現有大大的紅點和腫大,顯現出有過敏反應和結核病的可能。

他過去很明顯地得過結核病,但只要他在使用化學藥品壓住痛苦的影響下,結核病在檢查時就沒有顯現出來。

而當止痛劑除去後,他的肺葉上有一個大紅、輪狀的發病部位,並因為有淋巴球所攜帶的抗體與體外的抗原反應而顯得紅腫。一旦使用了止痛劑,治療也只好中止。如此身體就無法以本來預定的方式去運作。

有一種被稱為精神的痊癒,它包括了對所有被壓下去的情感會有完全的反應。每一個很深的感覺代表有更進一步治癒的可能。有反應是非常重要的。

當小孩子在受傷時哭了,傷就會好得很快。有一個病人六歲的兒子,他的手指意外地被車箱蓋壓到。手指很嚴重地瘀血,在意外之後,小孩子哭了幾分鐘。後來,他就停止哭而試著忘掉它。

兩天之後的一個早上,他似乎變得很激動而且暴躁。他坐在桌子旁邊拿著鉛筆和紙,他受傷的手上握著鉛筆而試著畫畫。當他畫畫的時候,他的手更痛,然後他變得很沮喪,他叫了出來,“我不能畫,我不能畫。”然後從椅子上摔下來,握住他的右手腕開始號哭,並尖叫、吶喊“我的手、我的手。”接著他很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這樣繼續了約半小時。之後,他變得很平靜、很透支、而很驚訝地說:“我好了;我的手不痛了。”後來,他手指的傷很快就好了。

原始治療期間,往事的回憶是必要的。那就是為什麼病人將必須重新體驗過去心理與生理的痛苦。要重新體驗一個手術是很難的,因為他們當時是被麻醉而失去知覺的。病人讓我治療越長,就能越接近他的意識深處,而無意識就越可能浮現。

科學發現那些在手術中沒有完全被麻醉的人,似乎好得比較快,而那些被催眠術麻醉的人與藥物麻醉的人比較,是好得最快的。所以很清楚地,壓抑的程度和麻醉的深度都和療效有關。而且由於麻醉,而進入意識狀態,麻醉的程度將會給我們一個會好得多快的概念。

那就是為什麼要在無意識狀態下用藥物或催眠術治好一個精神病患是不可能的。在治癒的過程之中,有意識是決定性的基礎。

哭就是治療。感覺就是治療,而壓抑是違抗治療。我們頭腦和身體的運作都有一個進化的原理。封鎖眼淚就是違反進化的發展。

那就是為什麼哭得很深的人似乎又重新開始回到這個進化的過程,40歲開始長鬍子,45歲長智齒,35歲胸部開始成長。遺傳生化的根基此時可以前往它的目的地;那個目的地就是成長、治療、和健康。

流淚的確不是一件壞事,想想看!眼淚能蛻變我們的生理、改變我們的個性、和再點燃進化的引擎。對大多數的我們而言,看起來好像很脆弱的東西,竟然是這個地球上最強人的影響力之一。

2007年5月2日

生命的原痛與救贖

Child of rage/怒燄狂花

凱瑟琳的故事

「怒燄狂花」(Child of Rage)所描寫的是凱瑟琳的生命故事。凱瑟琳自幼生長在一個破碎家庭,過著慘絕人寰的童年,讓我們看看發現她的社工員是如何說的:「…那是一間汙穢的房子,到處都是垃圾,整個地方充滿尿臭味。我在外面就可以聽到尖叫聲,那是凱瑟琳叫的,她當時只有十八個月大,被綁在桌子腳,躺在廚房冰冷、汙穢的地板上。我把她抱起來,試著安慰她,但她在我懷裡繃得緊緊的,而且不肯停止尖叫。我走遍整個房子,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更可怕的是凱瑟琳從小嬰兒起就遭到殘忍的性虐待。凱瑟琳的父親喝醉酒後,經常找他的妹妹史蒂芬妮洩欲,當史蒂芬妮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容易得手後,還是嬰兒的凱瑟琳,便極為可憐了(各位莫說不可能,若不考慮對方的感覺,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得出來)。


根據史蒂芬妮的說法,凱瑟琳還有一次痛徹心扉的瀕死經驗:「有一晚她不叫了,我以為她死了,於是我上了樓,差不多了,他不省人事,我得把他從她身上拉下來。」幸而凱瑟琳後來被社工人員朵莉斯發現,悉心為她及弟弟艾力克安排寄養家庭。幼時的遭遇,使得年值七歲的凱瑟琳有著許多嚴重的生命病痛,在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凱瑟琳的控制、操縱、暴怒、破壞、傷害、狡滑、放縱、殘忍、說謊,以及沒有道德感等。凱瑟琳的生命病痛,使得她與弟弟艾力克換了三個寄養家庭,直到他們來到慈愛的牧師夫婦羅勃及吉兒家中,靠著睿智的醫師麥爾斯協助,凱瑟琳的生命病痛才得到醫治的機會。

「怒燄狂花」改編自真實故事,本片不僅導、演俱優,更為難能可貴的是,本片後段還極為詳盡地拍攝出凱瑟琳在牧師夫婦的陪伴下,求助麥爾斯醫生,因而逐漸痊癒、康復的療程。

生命的原痛

凱瑟琳顯然是位帶著生命「原痛」(original pain)的小孩。原痛是美國著名心理輔導家約翰.布雷蕭(John Bradshaw)提出的理念。約翰.布雷蕭認為我們在童年時未能抒解而壓抑下來的情緒,其實並未消失,它們還潛存在我們的生命之中。在我們長大成人後,這些情緒仍會不由自主地暴發出來,造成我們生命的汙染。一個逃避原痛的人,在原痛不自覺地浮現時,他往往會希望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讓加害者去感受他所受的原痛。若不清楚加害者是誰(如凱瑟琳一開始般),那麼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他報復的對象。凱瑟琳有次做惡夢,夢境是被父親傷害的景象,驚醒後,無法面對「痛苦」的她,便跑到弟弟艾力克的房間,用枕頭摀住艾力克的臉,然後痛扁他一頓。「瀕臨死亡」的原痛浮現,她便謀殺小鳥。「被傷害」的原痛浮現,她便用尖銳的針去刺凱西(狗)。

慈愛的牧師夫婦

慈愛的牧師夫婦羅勃及吉兒,並非一開始就了解凱瑟琳的問題。他們原先一直認為小孩子就一定是惹人愛的。後來,在牧師夫婦的家族聚會中,凱瑟琳竟然撫弄亨利爺爺的下體—目的只是希望爺爺先帶她去釣魚。這件事讓牧師夫婦開始向精神科醫師馬利特求助。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馬利特顯然被凱瑟琳愚弄、欺騙了。羅勃猶欲相信凱瑟琳,可是吉兒已經發現事有蹊蹺。吉兒對羅勃說:「我知道你想要相信所有的小孩,都是惹人愛的,凱瑟琳也是惹人愛的,我也希望如此。但我們得面對事實,她所做的事一點也不惹人愛。也許曾發生過某些事,有些朵莉斯想說卻不能說的事。」

在凱瑟琳生命病痛逐漸浮現的過程中,牧師夫婦一直認為「愛和安全感就是他們所需要的。」這點我們可以從牧師夫婦的對話中看出來,羅勃說:「一旦她有了安全感,她就會沒事了,……甜心,朵莉絲是對的,我們比其它他們待過的認養家庭能付出更多,妳有很多可以付出。」吉兒也說:「還有你,我們兩人都是。」所以他們努力的方向,也一直是盡可能給凱瑟琳愛與安全感。

先要幫助她恢復感覺能力

對凱瑟琳這種帶著嚴重生命原痛的小孩,光愛她是不夠的。吉兒說:「你不懂,我嚇倒了,不只是她可能做的事,而是艾力克這麼容易就去愛,但是凱瑟琳,……我想要愛她,我一直努力,但發生的事越多,距離感就越大。我想要愛我的女兒,可是我做不到。」羅勃也說:「那麼一定有事情不對勁了,因為沒有一個女人比妳更有愛心。」要幫助凱瑟琳,也要讓她恢復感覺能力。這點,牧師夫婦後來也發現了。吉兒說:「我相信她受過傷,嚴重受傷,痛苦和憤怒使邪惡趁隙而入,而愛和安全感使我們接近良善和上帝。」羅勃說:「她有愛和安全感。」吉兒說:「但她感覺不到,她一直沒有能力去感覺。」羅勃說:「那就是問題所在,她能嗎?」

一個沒有感覺能力的人,當然也無法去同理別人的感覺,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危險的。沒有感覺和同理的能力,原則上他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得出來。一次,艾力克欲到地下室玩耍,卻被凱瑟琳推下樓梯,凱瑟琳緊抓艾力克的頭猛撞地板,艾力克血流不止,哀求道:「不!不要!凱瑟琳!住手!拜託你!」但凱瑟琳仍不肯鬆手,直到牧師夫婦聞聲趕來。此外,在學校中,凱瑟琳竟然用玻璃杯的碎片割傷同學的臉頰。凱瑟琳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牧師夫婦仍然束手無策。還好朵莉斯讀了麥爾斯醫生的《會殺人的小孩》一書,向牧師夫婦引薦,凱瑟琳的生命原痛才有了醫治的機會。

睿智的麥爾斯醫生

在電影中,看了麥爾斯醫生的演技,真讓人懷疑她莫非就是一位真正的心理醫生。麥爾斯醫生很有技巧地輕易解除了凱瑟琳的心防。在第一次晤談中,凱瑟琳便承認自己用很銳利的針刺凱西(狗),而且對牧師夫婦制止她緊抓艾力克的頭猛撞地板這件事,感到極為憤怒,甚至計畫在晚上用刀殺了牧師夫婦。

麥爾斯醫生在治療凱瑟琳時,始終把握下面兩項原則。

第一項原則便是鼓勵凱瑟琳盡可能毫無保留地宣洩情緒。麥爾斯醫生說:「痛,沒有關係;生氣,也沒有關係。」在見到麥爾斯醫生之前,凱瑟琳有三次暴怒的表現。牧師夫婦處理凱瑟琳暴怒所使用的方法,與一般人所使用的方法並無不同,原則上都是平息其情緒,使當事人冷靜下來。其中尤以第三次最為明顯—凱瑟琳情緒高亢與羅勃對峙時,羅勃口中不時發出「噓!」「噓!」的聲音,希望藉此讓凱瑟琳平靜下來。之後,凱瑟琳的確也冷靜下來了,她狡滑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我真的想睡了。」便結束了他們的對話。這種將浮現情緒再度壓抑回去的方式,對凱瑟琳的病情幫助並不大。麥爾斯醫生反而是故意去激起凱瑟琳的情緒,她不斷地鼓勵凱瑟琳「說出來!」「叫呀!」「大聲點!」「再一次!」為何要盡可能毫無保留地宣洩情緒呢?麥爾斯醫生說:「只有藉著激起她的憤怒,我們和她才能觸及深藏的痛苦。」「我們要做的就是就是透過憤怒,進入到痛苦,再進入到同理。」在麥爾斯醫生幫助凱瑟琳宣洩情緒時,起初我們見到吉兒會有些不捨,但不經此過程,凱瑟琳是無法痊癒的,這個過程便是卡爾.榮格(Carl Jung)所說的「合法受苦」。

壓抑在心中的情緒,恐怕是有層次性的,最外層、最容易感覺到的情緒往往是憤怒或憂鬱等。但外層情緒只是冰山的一角,冰山底層還潛存著我們極不願意去面對,因而埋藏得很深的情緒—如痛苦、恐懼與悲傷等。往往要先處理外層的情緒,底層的情緒才會有浮現的機會。在電影中,我們看到凱瑟琳抒解了憤怒的情緒之後,便立刻碰觸到憤怒之下的痛苦。有次在治療時,凱瑟琳憤怒地說:「我要殺了你(指生父)!我要殺了你!我要刺你,就像凱西一樣!我要揍你,就像艾力克一樣!我要燒死你,就像傑斯汀一樣!你會死!你會流血!你會痛!……」吉兒問她:「你覺得如何,凱瑟琳?」凱瑟琳突然捲曲身體說:「我好痛!媽咪,我好痛!抱我,媽咪!」在成長團體中,我親眼見過許多同伴,在憤怒情緒抒解的差不多了之後,立刻碰觸到痛苦、恐懼或悲傷的例子。我自己也有過類似的體驗。

麥爾斯醫生在治療凱瑟琳時,所使用的第二個原則,便是要凱瑟琳始終了解她宣洩情緒的對象。凱瑟琳一開始是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在不清楚真正的加害者是誰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成了她報復的可能對象。在治療的過程中,當凱瑟琳罵麥爾斯醫生是「又老又醜的婊子」時,麥爾斯醫生不斷地要求凱瑟琳「看著我」、「對著我說」。當凱瑟琳最後終於了解是生父傷害了她時,一開始她還有些含混,她既說要殺了生父,也對吉兒說:「我要殺了你。」吉兒立刻教凱瑟琳分辨清楚。麥爾斯醫生也教凱瑟琳分辨,告訴她:「聽著,妳的親生父親傷害嬰兒凱,但是這是妳的爹地(指著羅勃),他非常愛妳,妳了解嗎?」此一分辨是極重要的,若弄清楚傷害自己的人是誰,也有不遷怒的習慣,那麼在報復的情緒湧現時,就比較不容易轉移到無辜者身上了。

坦然面對是原痛治癒的指標

在電影中,壓抑在凱瑟琳潛意識中的童年創傷經驗,是通過夢境來表現的。凱瑟琳總共做了五次惡夢,隨著凱瑟琳越來越能面對原痛,她的夢境也越來越清晰。第一次惡夢最短、最不清楚,凱瑟琳醒來之後便去痛扁艾力克。第二次與第三次時,凱瑟琳已經在接受麥爾斯醫生的治療,我們看到凱瑟琳在做夢時,開始有踢腿、揮手的反抗動作。第四次時,她已經憶起生父對她說過「來吧寶貝」這句話。第四次之後,凱瑟琳在治療的過程中,第一次憶起(感覺性地)被生父傷害的那一幕(說他來了!他來了!)。所以在第五次的夢境中,她已經清楚地知道是生父在傷害她,她說:「爹地,住手!住手!」醒來之後,凱瑟琳遵照麥爾斯醫生的指示,將情緒發洩在代表生父的小熊身上,而沒有去傷害別人。凱瑟琳的坦然面對,應該可以當作她原痛治癒的指標。一個越能面對生命原痛而不逃避的人,也代表他越健康,越能從原痛的陰影中走出來了。

憤怒是情緒的外衣

壓抑在憤怒底層的情緒往往更具真實性,所以處理憤怒的目的,應該是為了要幫助我們繼續深入。麥爾斯醫生花了六個星期的時間來處理凱瑟琳的憤怒,維琴尼亞.薩提爾(Virginia Satir)女士的作法會不會不同呢?維琴尼亞.薩提爾女士「並不強調氣憤,雖然她知道它的存在。她常常選擇迴避它,因為她相信,若尚未發展一些正向的接觸,針對氣憤將會開啟一個無底深淵。她的看法是,人們防禦性地利用氣憤,以掩飾被傷害、痛苦、絕望、害怕、孤立,以及諸如此類的感覺。人們將感覺隱藏在氣憤之後,以保護他們的自我評價(短評78)。維琴尼亞的取向是提供一種氣氛,她可以幫忙家庭成員直接處理他們隱匿的情緒。……這有別於將氣憤置於治療的重心。」[①]一位助人者究竟應該在憤怒上花多少精力,是需要我們細心斟酌的。

扭曲知見亦要處理

在另一方面,童年的創傷經驗,似乎也會形成一種「扭曲知見」,它與壓抑的情緒緊密地糾結在一起,汙染了我們的生命。我有一位是私生女的朋友,我觀察到她內心深處似乎有一種「別人都在鄙視我」的扭曲知見。這使得她好似戴著一副有色眼鏡在詮釋周圍的一切,我們如不小心用斜眼看了她一眼,或是餐廳的侍者將她點的餐點順序放至最後,都會遭來她極大的不悅。韋約翰(John White)在《內在革命》一書中,也提到了他自己的扭曲知見,他說:「我記得當時只有兩、三歲,孤獨的坐在地板上,房間被上了鎖。我大哭了很久,直至覺得再哭也無濟於事,……那是我一生中首次認識到只有孩童才能體會到的絕望—一種絕對的絕望,最終發現原來世界是這樣的。我接受了一個事實,就是千萬不要希冀從成人那裏得到慈愛和諒解,也不要向他們求什麼……。」

在電影中,我見到凱瑟琳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扭曲知見。最後,當凱瑟琳終於能面對被生父傷害的真實經驗,感到恐懼(說他來了!)、痛苦(說媽咪我好痛!),麥爾斯醫生才對她說:「妳的親生父親傷害嬰兒凱,那就是為何她想要傷害、殺死別人。但是凱不是嬰兒了,不再是了,她長大了,堅強又漂亮。長大、堅強、漂亮的凱瑟琳可以叫嬰兒凱停手,長大的凱瑟琳可以控制嬰兒凱。當她這樣做時,妳知道會怎麼樣嗎?……痛苦就開始消失了。」電影中的這一幕極為感人,當麥爾斯醫生如是說時,我感覺凱瑟琳生命深處的扭曲知見開始在鬆動,然後緩緩消失、遠去了。

所以,在處理負面情緒時,同時也應該利用恰當時機找出扭曲知見來加以改變。也許有人會問:難道我們不可以跳過情緒直接去改變扭曲知見嗎?我的看法是,扭曲知見若是與大量情緒糾結在一起(像凱瑟琳的例子),不通過情緒的抒解讓情緒鬆動一下,就想要直接去改變扭曲知見恐怕是不可能的。

本心的力量

從中國哲學的角度來說,面對原痛,改變扭曲知見的力量,主要是從「本心」來的(本心是儒家語,佛家則言佛性,道家則會說是道心)。本心是生而有之而且具足力量的,這樣的一種關於本心的看法,我發現西方人也漸漸摸索到了。維琴尼亞.薩提爾女士說:「我一路成長時,經驗告訴我,有種被稱為是生命力量或宇宙心靈的東西存在。……對我而言,似乎有點像電的存在。它一直在那兒,等待著某人去發現,然後學習好好地去運用它。」[②]約翰.布雷蕭(John Bradshaw)亦說人的內在本來就存在著一種「具有神性的奇妙之子」[③]。湯姆.若斯克(Tom Rusk)則認為「人性裡有一種『內力』,……要改善人生,一定要先聆聽內力的聲音。」[④]對於如何與本心的力量碰觸,然後運用本心的力量淨化自己與別人的生命,中國人已有兩千多年的經驗,這些經驗凝聚成可貴的文化慧命,具體的表現在儒、釋、道三家的思想之中。當代中國人對此卻完全不求了解—此是炎黃子孫的悲哀,我不禁想到王陽明的一首詩:「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托缽似乞兒。」(此是借用語,陽明「自家無盡藏」是指本心,而非文化慧命。)

本心的電力是極強的,不是110伏特,而是高壓電。儒、釋、道三家,皆希望直接與本心的力量接頭,運用本心本身的力量來除去本心的各種遮蔽物,此所謂「直指本心」、「見性成佛」。中國哲學雖亦觸及情緒,但更重要的是繼續深入。以中庸為例,雖言要讓情緒「發而中節」,但還是以「慎獨存誠」為重心。維琴尼亞.薩提爾女士不將氣憤置於治療的重心(不是逃避氣憤),而要一探更深層的情緒。中國哲學則是不將情緒置於治療的重心(不是逃避情緒),而要一探更深層的本心。當肯.布查那(Duncan Buchanan)在《耶穌的協談風範》一書中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⑤]

約翰.布雷蕭曾談及杜斯妥也夫斯基、齊克果、尼采和卡夫卡,認為「所有這些人都是受過傷的孩子,…他們從未找到內在的平安,而終致受苦而死。然而奇妙之子卻引導他們產生出偉大的作品。」[⑥]維琴尼亞.薩提爾女士亦主張「不必一直著重於消除舊的學習,因為改變可以經由『轉化和萎縮』的過程自然發生。透過著重優於以往做事或適應的新方式,個人將開始運用新方式,舊的方式自然廢棄不存。」[⑦]

不過,話又說回來,不把重心放在情緒上,一不小心,很容易變成忽略或逃避情緒。一位助人者究竟應該在情緒上花多少精力,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覺察本心」與「疏導情緒」可相輔相成

中國「覺察本心」的進路,其實可以與西方「疏導情緒」的進路互相啟發、相輔相成,兩者並沒有必然的衝突。西方再深一層,便是中國。中國若學習到西方這一套,則會更加地完備。

中國人雖然沒有將重心放在情緒上,但歷代不乏生命飽滿之士。不知諮商輔導界的朋友有沒有發現,一位「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案主,會比一般人更容易去面對生命的原痛,其療程會較短,康復亦較快?西方人應該要繼續深入—此時中國的智慧便彌足珍貴了。生命中仍存有許多盲點與虛弱,只是懂得一些技術、技巧的諮商輔導人員不少。孟子說:「古之人以其昭昭(清明),欲人昭昭;今之人以其昏昏,欲人昭昭。」昏昏的治療者,能給予案主多大的幫助呢?在求助者這方面,許多人的真誠似乎也無法貫徹到全幅生命,而只存在於諮商室、成長團體之中,回到現實生活裏,他們依然是令人失望的。維琴尼亞.薩提爾女士說:「治療者必須不斷發展人性化與成熟度。」[⑧]我想不論助人者或求助者,都應該以一種更謙卑的心態,承認自己的不足,更為完整、深入地充實自己。

西方處理情緒的經驗,足資我們借鏡。根據我的了解,中國歷代只有《中庸》一部經典,較為完整地提到情緒。中國人雖然很早就知道本心一義,也知道私慾、習氣、知識、「情緒」等會遮蔽本心,並逐漸發展出處理私慾、習氣、知識的智慧,但二千多年來我們始終沒有發展出處理情緒的智慧—這顯然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弱點。我知道有些法師會覺得心理、情緒這些,根本還未見道,因而會對之有些不屑(這亦是一種著相)。但是,年近四十的我(也許是因為個人生命經驗淺薄),還未見過不須去作心理諮商,不須去參加成長團體的人。那些法師若能放下成見,借助西方面對情緒的經驗,幫助自己對過去的生命作個統整,我相信在未來的修行之路上,他們的成就必能更為卓越。菩薩不亦勤學外道?更何況修、證遠不及菩薩者乎?一位要「自利利他」、「勇猛精進」的法師,見到酒醉者便惶恐不已(小時其父酗酒經常毒打他),此亦是一趣事。

以中國哲學的角度來看原痛

以中國哲學的角度來說,原痛雖然存在於隱意識層,不為我們所覺察,但本心會很自然地不時將原痛推向顯意識層,逼著我們去面對它、覺察它、解決它。所以佛家喜言「煩惱即菩提」—煩惱的表象下面,其實是有菩提心(本心)在作用啊!當本心推著原痛逐漸由隱意識向顯意識靠近時,一個壓抑情緒的人,便會覺得越來越不舒服。原痛越深重,本心不甘壓抑的反彈力量便會越頻繁、越強大。所以煩惱深重的人,每每會有較為嚴重的上癮行為(如酗酒、嗑藥等)—他們便藉此來解消本心的力量,以便繼續壓抑原痛,逃避情緒。

所以,凱瑟琳在暴怒的時候,其實真正的力量是來自於更為底層的本心的。暴怒為虛,本心為實,治療的重心便在以實化虛、由虛轉實。維琴尼亞.薩提爾女士的一些體會頗有意思:「力量是一個可以被運用的能源,它有通路,往正或負的方向造成毀滅性的或建設性的結果。」[⑨]「現在,我認為我的治療工作是將封閉於個人或家庭中的病理能量,重塑和轉化為有價值的標的。這與我早先以為我的工作侷限於根除病狀是相反的。」[⑩]往負的方向的情緒能量,不須去根除,而是要重塑與轉化,將之運用到往正的方向。我們其實應該順水推舟,利用本心浮現的力量幫助我們面對煩惱、體會原痛、抒解情緒,使之不再遮蔽本心。但此是理想,一般人在面對煩惱、原痛、情緒時,往往會加以逃避,運用各種方法來解消本心的力量。煩惱、原痛、情緒既然仍在,本心必然會再一次地將之推向顯意識層,因而我們的病痛將永無寧日,病徵必周而復始,直到我們充分面對它們為止。

結語

這部電影的結局極為感人,牧師夫婦回家後,仍持續對凱瑟琳治療。一次治療中,吉兒不捨凱瑟琳的痛苦,母女相擁而泣。凱瑟琳摸著吉兒的眼淚說:「為嬰兒凱瑟琳而哭的嗎?」吉兒說:「是的,甜心,為嬰兒凱瑟琳以及世上所有其他受到傷害,需要媽咪和爹地抱他們、愛他們的小孩而哭。」凱瑟琳不捨媽媽的難過,說:「不要哭!不要哭!」吉兒問她:「妳覺得如何,凱瑟琳?」凱瑟琳摸著自己的眼淚說:「想哭,為妳而哭,媽咪,為妳而哭。我愛你,媽咪,我愛你,爹地。」凱瑟琳終於可以感覺別人的感覺,能夠因別人的悲傷而感到難過,這不就是同理、憐憫與愛嗎?電影便在三人相擁而泣之中結束了。

我曾經讀過一份美國FBI心理官描寫連續殺手的報告,讀後讓人不寒而慄,很慶幸還好國內尚未有這些冷血殺手出現。那些變態罪犯的童年,多半曾經被殘酷地虐待吧!近些年來,國內的受虐兒越來越多,受虐的程度比起國外也不遑多讓。耶穌說:「就算拿一塊大磨石栓在他的頸項上,把他沉在深海裏,和那些傷害孩童靈魂的人所面臨的刑罰相比,他也好得多。」[⑪]那些受虐兒都能得到妥善的治療嗎?國內的治安惡化,恐是一不易遏止的趨勢。讓我們謹記羅勃牧師的證道詞:「發誓保護每個孩童,使他們不再遭到忽視、虐待,及所有世上其它的恐懼,使各地所有的孩童,永遠地將自己開放給上帝的愛,在祂的愛所形成的庇蔭下生活。」

[①] 引文出自《薩提爾治療實錄—逐步示範與解析》
[②] 《薩提爾治療實錄—逐步示範與解析》
[③] 《回歸內在—與你的內在小孩對話》
[④] 《以自己為尊》
[⑤]當肯.布查那(Duncan Buchanan)說耶穌的協談方式並不是「以同理心承認馬大的憤怒,……祂使馬大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認識自己,如此,因著愛釋放了她,也改變了她整個觀點。」在這個例子中,耶穌也沒有把重心放在情緒上。
[⑥] 《回歸內在—與你的內在小孩對話》
[⑦] 《薩提爾治療實錄—逐步示範與解析》
[⑧] 《薩提爾治療實錄—逐步示範與解析》
[⑨] 《與人接觸》
[⑩] 《薩提爾治療實錄—逐步示範與解析》
[⑪] 路加福音第十七章第2、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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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自王大德教授─電影院裏的哲學家(影評集)】

2006年12月31日

誰在「正常」與「不正常」之間劃下那一道界線?

精神病患是社會上相當弱勢的一群,他們無法解釋自己到底發生什麼狀況,無法對自己的存在辯白,他們脫離現實、自我強度降低、生活機能薄弱、所說的話沒人相信,因此多半被剝奪了人權,被貼上「有病」的標籤,人們拼命想把他們從「瘋子」變回「正常人」。


然而,這個世界裡,到底什麼是瘋子?什麼是正常?難道發動戰爭、製造毀滅性武器或殺人放火的人,不比有幻聽的精神病患更是瘋子嗎?我身為身心科醫師,長期面對這群病人,產生了一種很深的同理感,能夠了解他們「認為自己沒有病」的想法,同時也體會到,他們正強自忍受著周遭異樣眼光的投射。

我有個病人在發病時提到,他有兩個高中同學和一個國中同學住在隔壁,三人常聊天說他壞話。當然,這是他的妄想症狀,但對他而言是一種「心理上的真實」──他以前在班上成績數一數二,結果現在唸研究所還搞得被當、無法畢業,覺得朋友都在嘲笑他,這是他無法面對過去那個「優秀自己」和現在這個「差勁自己」的投射作用。那麼,我們來看,這件事發生在他身上,是不是疾病呢?我只會說,他是遭遇到一種心靈現象,但我們現存的精神分析和心理學理論無法真正解釋它,並徹底幫助病人;他們需要有人可以協助來整合內心的矛盾,而不是被當作瘋子一味吃藥。

病人抗拒吃藥這件事,通常被視為治療上的阻力,周遭家屬和整個醫療體系都會聯合起來強逼病人吃藥打針,這其實是一種野蠻、粗暴、貼標籤的治療方式。我們應該重新下定義:他們是遭遇到某些「心靈現象」,精神結構並非那麼地穩定,但這不代表他們是「病態」。我們要深思,到底是誰在「正常」與「不正常」之間劃下那一道界線?他用什麼方式來進行這樣的過程?

當一個病患無法說出他是誰,無法清楚描述他精神上的混亂,內心覺得自己沒病,卻被所有人當作病人的時候,似乎他最後唯一的抗爭,就只能是默認或無言的抗議。我們需要一個不一樣的觀點,能真正了解他們。比如,病人和家屬爭論:「明明有人裝了監視器在監視我啊,為什麼大家都不相信我?」「明明每天都有人在跟蹤我,想對我不利,為什麼你們都不信?你們都把我當瘋子對不對……」我們依著他的話,的確找不到客觀證據,但這是他們「心理上的真實」及「感受上的真實」。

反觀我們「正常人」,只認同客觀的真實,而不承認主觀的真實,從這個角度來看,不也是另外一種瘋子?我們活在自己所以為的客觀性實相裡面,而這所謂的客觀,也是因應著主觀性實相演變出來的啊!也許有一天,當精神科醫師自己也遭遇到這些心靈現象,能夠聽得到幻聽,可以感受赤裸裸的潛意識內容直接影響意識時,才會豁然開朗,了悟原來病人遭遇了什麼現象,或許這時我們才能真正懂得,不能驕傲或自以為是地任意為精神病患貼標籤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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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自”不正常也是一種正常”許添盛口述.李佳穎執筆/著.
遠流出版公司)

2006年12月12日

心靈治療和治療師

扮演心靈治療師的角色會不會對我自己的靈性成長產生危險?可不可能在幫助人們的同時也讓我的自我溶解?我覺得在我裏面有一種微妙的爭鬥正在進行著。在我裏面,有一部分的我很清楚,而另外一部分的我卻不想要清楚,它們之間有一種微妙的爭鬥。在你的引導之下,我學習到,當我在使用我洞察別人的能力時,我不要去駕馭別人,但是我是否仍然在駕馭我自己?

莎卡布利雅,心靈治療師的角色是一件非常微妙和複雜的事。首先,治療師本身跟他所要去幫助的人都遭受到同樣的難題。治療師只是一個技術人員,他可以假裝和欺騙自己說他是一個師父——那是作為一個治療師最大的危險,但是只要有一點點的瞭解,事情就會有所不同。

首先,不要以幫助別人來思考,因為那會使你想成你是一個救世主,或是一個師父,如此一來,自我就從後門再度進入了,你就變得比較重要,你變成了團體的中心,每一個人都尊敬你。

放棄「幫助」這個概念,不是「幫助」,而是「分享」。你分享你的洞見,你分享一切你所有的。學員並不是比你低劣的人。治療師和被治療的人兩者都乘坐同一條船,治療師只不過是有比較多的知識。要意識到「你的知識是借來的」這個事實,一刻都不要忘記說任何你所知道的還不是你自己的經驗,這種想法將會對參加你團體的人有幫助。

人是一個非常微妙的運作機構,事情會在雙方同時產生作用:治療師開始變成師父,因此他不但沒有幫助,反而摧毀了學員裏面的某些東西,因為學員也將只會學到技巧,他們之間將不會有愛的分享的友誼,或是一種信任的氣氛,而只是「你知道得多,我知道得少……但是再參加一些治療團體,我也會知道得跟你一樣多。」

學員慢慢、慢慢也會開始自己變成治療師,因為它不需要學位——至少在很多國家裏,心靈治療師還不需要學位。在某些國家裏,他們已經開始制定法規禁止各種沒有被認可的治療,只有拿治療師、心理分析、或心理治療學位的人才有資格帶領治療團體。

這種情形將會發生在幾乎每一個國家,因為治療已經變成一項生意,由一些沒有資格的人所把持。他們知道技巧,因為技巧是可以學習的,參加幾次團體之後,他們就知道了所有的技巧,然後他們就可以加進他們自己的方式,這是無法控制的……

但是你要記住:你一扮演一個幫助者的角色,那個被幫助者就永遠不會原諒你,因為你傷到他的自尊,傷到他的自我,然而那並不是你的意圖……你的意圖只是要膨脹你自己的自我,但是唯有當你傷到別人的自我,你的意圖才能夠達成,你無法只是膨脹你的自我而不傷到別人,你那較大的自我需要更多的空間,因此別人就必須收縮他們的空間和他們的人格來跟你相處。

打從一開始就必須是一個具有真實愛心的人……這一點是絕對需要的——沒有比愛更具有治療作用的。技術能夠有所幫助,但是真正的奇跡要透過愛才會發生。愛那些來參加治療的學員,要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不要裝出一副你比較高或比較神聖的樣子。

從一開始就把事情講清楚:這些是我所學到的技巧,其中有一些是我的經驗,我將會給你們這些技巧,我將會分享我的經驗,但你們並不是我的門徒,你們只是一些有需要的朋友。我有一些瞭解,但是並不多,我可以將它跟你們分享,或許你們之中有很多人也有你們自己的來自不同領域或不同方面的瞭解,你們也可以將那些經驗分享出來,使這個團體變得更豐富。

換句話說,我所說的是一個全新的治療觀念,治療師只是一個協調者,他只是試著使那個團體變得更寧靜、更安詳;他保持注意,使事情不要弄錯,他比較是一個監護人,而比較不是一個師父。

同時你必須把事情講清楚:「當我試著在分享我經驗的同時,我也是在學習。當我在聽你們講,那些不只是你們的問題,那些也是我的問題,而當我在說些什麼的時候,我不只是在說它,我同時也在聽。」

要鄭重聲明清楚說你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這些話必須在團體訓練開始之前就要講,當團體進入比較深,而且繼續在探尋,這種態度必須一直保持。

你只是一個較為資深的人,只是比別人多走了幾步路,否則你沒有辦法幫助別人。他們將來也會學到那些技巧,他們自己也將會變成治療師,而世界上有足夠的傻瓜——有五十億的傻瓜,他們將會找到他們自己的跟隨者。

這是一般人共同的弱點——當人們開始尊敬你的時候,你就會開始想:「如果人們尊敬我,那麼在我裏面一定有某些偉大的東西。」他們有困難,他們為了人類的脆弱在受苦,但你也是人,犯錯絕對是人之常情,不要有任何譴責。帶著很大的愛心,幫助他們打開他們自己,而唯有當你打開你自己,你才能夠幫助他們也打開他們自己。

我知道有一個奇怪的現象:陌生人可以互相講一些事,而那些事他們從來不告訴他們所認識的人。你在火車上碰到一個人,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他要去那裏,你也不知道他從那裏來,但是人們卻開始分享。

我在國內馬不停蹄地旅行了有二十年的時間,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人們會將他們的秘密告訴陌生人,因為陌生人不會用它來剝削。或許到了下一站,那個陌生人就走掉了,而你以後將永遠不會再看到他,他不會想要去破壞你的名譽或是做出任何對你有害的事。

分享你的秘密、你的弱點、和你脆弱的地方反而會使別人變得更有信心、更有愛心,而且對你更信任。你的信任會引起他們對你的信任,當他們看到你那麼天真、那麼敞開心靈、那麼友善,他們也會開始敞開他們自己,這是一個連鎖反應。

但是如果你變成一個師父……在我們這個社區裏面,有一些白癡的治療師已經成為師父,他們對他們自己的本性一無所知,他們對存在的奧秘一無所知,一切他們所知道的就只是一些頭腦的遊戲。如果到了最後你是受教于一個已經達成的人,那麼頭腦的遊戲也能夠有一些幫助。治療團體的確能夠使你更清楚一些事情,使你較不會混亂。

但是治療團體並不是結束。
它只是開始。  

它是靜心的準備工作,就好像靜心是成道的準備工作一樣。
  
如果你能夠瞭解那些事情單純的運作,你將會發覺它並不困難,你將能夠更享受那個團體,因為如此一來,那個團體將能夠跟著你一起進入更深。你將不只是那個團體的老師,你也是一個學習者。

季伯倫的先知阿爾馬斯塔伐有一段很美的描述,當有人問說:「請告訴我們一些關於學習的事……」他說:「因為你問,所以我回答,但是要記住,我一方面在回答,同時我也跟你一起在聽。」

我坐在講臺上,但是我同時也是坐在你們中間,我並沒有什麼特別,這種態度將能夠把人們拉近。如果你認為你有什麼特別,這種觀念將會造成距離,任何自我的滿足都會破壞愛的氣氛。我要再度重申:沒有比愛更偉大的治療。

愛那些來參加你團體的學員,以他們現在的樣子來愛他們,而不是以他們應該怎麼樣來愛他們。他們一生當中受過各種從宗教、政治、社會、神學、和哲學的導師而來的苦,他們都說:如果你能夠按照我所說的,我將會愛你。如果你能夠變成由他們的觀念所塑造出來的形象,他們將會愛你。唯有當他們完全扼殺你、摧毀你,按照他們的觀念來塑造你,他們才會愛你。

所有的宗教對人類都是這樣在做。

沒有人沒有受到傷害。

而這些人一直認為他們是在幫助,他們帶著一種很確定的想要幫助你的態度來提供給你理想、意識型態、原則、和戒律,因為他們認為如果沒有給你這些東西,你將會誤入歧途。他們沒有辦法信任你的自由,他們沒有辦法尊敬你的尊嚴,他們把你貶得太厲害了,然而卻沒有人抗議。

我想起一個朋友所講的話,他是一個偉大的醫生,我不知道他目前是否還活著:六年來我一直都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他是以前我所住的那個城市最有名的醫生。

他告訴我:「我一生的經驗是:醫生的功能並不是在治癒病人,是病人治癒他自己,醫生只是給予一個愛的氣氛和給病人希望。醫生只是給予信心,並且使病人恢復想活久一點的渴望,所有他的醫藥都只是次要的幫助。」如果那個人已經失去了求生意志,根據他一生的經驗,是沒有任何醫藥或是任何東西可以幫助的。

在心靈治療師的情況也是一樣,治療師並不是要治療人們的心理問題,他可以只是創造出一個愛的氣氛,在那個氣氛之下,他們可以打開他們所壓抑的無意識的想像、壓抑、幻象、欲望等,而不必有任何擔心說他們將會被取笑,他們可以完全確定說大家都會對他很慈悲、很有愛心。整個團體應該以一個治療的情況來運作。

治療師只是一個協調人,他將那些心理上有病或是有困擾的人集合在一起,注意照顧使事情不要弄錯,如果他能夠用一些概念、一些洞見、和一些觀察來支持他們,他必須很清楚地說:這只是我的知識,而不是我的經驗。除非你真的有那個經驗。

如果你很真誠、很真實、很誠實、很實在,你將永遠不會陷入變成一個師父或是一個救世主的陷阱——那個陷阱很容易就會掉進去。你一變成師父或是救世土的那個片刻……事實上你不是——你就無法幫助那些人,你就變成只是在剝削那些人——透過他們的弱點和問題來剝削他們。

整個世界上心理分析的運動就是目前正在進行的最為剝削的實驗。沒有人受到幫助,每一個人都被剝削很多。沒有人受到幫助是因為心理分析師和心理治療家的緣故……心理學分出許多分支,但他們都是在做同樣的工作:他們都將你貶為病人,而他們是醫生。

問題是他們本身也遭受了同樣的疾病之苦。一年幾乎有兩次,每一個心理分析師都會到另外的心理分析師那裏去接受幫助。這是一個很大的共謀。聽取各種瘋狂的事情,除非你已經超越了頭腦以及它的問題,否則你自己也將會發瘋,你自己將會遭受跟你病人同樣的問題之苦。不是你治癒他們,反而是他們使你生病,但是那個責任你應該負。

把愛、敞開心靈、和真誠帶到……在他們開始打開他們的心扉之前——他們將心緊緊地關住,讓別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問題——心理治療師的第一個功能就是打開他的心,讓學員知道說他跟他們一樣也是人,他跟他們一樣有同樣的弱點、同樣的色欲、同樣的對權利和金錢的欲望,他也會有焦慮和痛苦,也會有對死亡的恐懼。   

全然打開你的心。   

那將能夠幫助別人來信任你,因為你不是一個偽裝者。救世主、先知、使者、提爾山克(耆那教大師)、和神仙下凡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現在,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可以被接受。在現在,如果他們之中有任何一個出現,人們甚至不會丟石頭將他砸死,人們只會嘲弄他們,人們只會告訴他說:「你真愚蠢,你可以拯救整個人類這個觀念是瘋狂的。先拯救你自己,然後我們將會看到你的光、你的壯麗、和你的燦爛。」   

然後信任就會自然產生。  

它不必要求。   

它就好像來自山區新鮮的微風,或是來自海洋的潮浪,你不必對它做什麼,你只要在正當時刻及正當地方在那裏跟它配合就可以了。

除了你自己以外沒有人能夠拯救你。  

我要告訴你:成為你自己的拯救者。   

幫助也是可能的,但是要有一個條件:它必須跟著愛而來,它必須跟著感激而來,說「感謝你信任我,願意把你的心打開。」   

心靈治療師的功能……莎卡布利雅的確非常複雜——白癡就是會這樣!那個情況幾乎就象屠夫要動外科手術;他們知道怎麼去切,但是那並不意味著他們能夠變成腦部的外科手術醫生。他們可以殺牛或殺其他各種動物,但是他們的功能是在服務死亡,而心靈治療師是在服務生命,他必須藉著親自去經驗它們,藉著進入他本身內心的寧靜來創造出對生命肯定的價值。  

你越深入你自己,你就越能夠深入別人的心,它剛好是一樣的,因為你的心和別人的心並不是非常不同的東西。如果你瞭解你自己的本性,你就能夠瞭解每一個人的本性,然後你就了解說你也曾經愚蠢過,你也曾經無知過,你也曾經墮落過好幾次,你也曾經犯下很多罪惡來傷害你自己和傷害別人,所以如果別人也犯了同樣的錯誤,那是不需要去加以譴責的。他們必須被弄得更覺知,然後由他們自己來,你不要以某種架構來塑造他們。   

那麼成為一個心靈治療師就是一種喜悅,因為你能夠知道人的內在——那是生命所隱藏的地方。藉著知道別人,你也能夠更知道你自己,這是一種良性迴圈。   

你對你的病人或學員敞開你自己,他們也對你敞開他們自己,這能夠幫助你變得更敞開,這也能夠幫助他們變得更敞開,很快地,將不會有治療師,也不會有病人,而只有一個具有愛心互相幫助的團體。  

除非治療師喪失在團體當中,否則他就不是一個成功的治療師,那就是我的準則。   

莎卡布利雅,你說:「在你的引導之下,我學習到,當我在使用我洞察別人的能力時,我不要去駕馭別人,但是我是否仍然在駕馭我自己?」它們並非兩件事,駕馭就是駕馭,不論你是駕馭別人或是駕馭你自己都一樣。如果你在駕馭你自己,那麼以某種微妙的方法,你也會去駕馭別人,它怎麼能夠不是這樣呢?,第一個你必須放棄的駕馭並不是對別人的駕馭,因為他們是否要接受你的駕馭,那還不能夠確定。第一個你必須放棄的是你對你自己的駕馭。為什麼要把你自己變成一個犯人?為什麼要努力在你的周圍創造出一個監獄,然後你走到哪里就將它帶到哪里?

首先要學習自由的全然喜悅,就好像一隻小鳥在浩瀚的天空中翱翔,你的自由將會成為別人蛻變的力量。   

駕馭是非常醜陋的。   

將它留給政客去搞,他們根本沒有羞恥之心,他們生活在陰溝裏,但是他們卻認為他們生活在皇宮。他們的整個生活就是陰溝裏的生活,他們生在那裏,也死在那裏,他們是首相、總統、國王、皇后……  

有一次,有人問一個非常具有份量的埃及詩人說:「世界上有多少個國王?」在那個時候……他說:「只有五個國王,一個在英國,四個在撲克牌裏。」現在它可以被改變:有五個皇后,一個在英國,四個在撲克牌裏……但是他們並沒有更多的東西,他們只是試著去達成更多更多的權力來滿足他們內在的空虛。   

從外面看,內在是空的。   

從內在看,整個世界是空的。   

只有你的內在是洋溢的,但那些洋溢的東西是看不見的:你本性的芬芳、愛、喜樂、狂喜、寧靜、慈悲,沒有一樣東西能夠用眼睛看。那就是為什麼如果你從外在看,似乎每一樣東西都是空的,然後有一個很大的渴望會升起,要如何來填滿它?用金錢、權力、聲望、或是藉著成為一個總統或首相……總是要做些什麼來填滿它!一個人無法帶著內在的空虛來生活。   

但是這些人並沒有進入內在,他們只是從外面看,而問題在於:從外在,你只能夠看到客體,但愛並不是一個客體、喜樂並不是一個客體、成道並不是一個客體、瞭解並不是一個客體、智慧並不是一個客體,一切在人的存在及生命裏面偉大的東西都是主體的,而不是客體的,但是從外在你只能夠看到客體。  

那會給你一個很想用任何垃圾來填滿內在空虛的感覺。有些人用借來的知識來填滿那個空虛,有些人用自我虐待來填滿那個空虛——他們會變成「聖人」,有些人變成好象乞丐一樣乞求要變成首相,或是變成總統。到處都有空虛的人非常想要去駕馭別人,因為那會給予一個感覺說他們並不空虛。  

一個門徒會開始從內在探尋他的主體性,然後他會發現很大的財富、無窮盡的財富,唯有到那個時候,你才會停止駕馭你自己,以及停止駕馭別人,因為那根本不需要,到了那個時候,你的整個努力就會是去使每一個人都覺知到他自己的個體性、他自己的自由,以及他本身廣大的、無窮盡的喜樂、滿足、和和平的泉源。  

對我而言,如果治療是在為靜心準備基礎,那麼這個治療就是對的……那個基礎是為病人和治療師兩者準備的。在某一個點上,治療必須轉變成靜心,而靜心在某一個點上必須轉變為成道。人具有這麼大的潛力,卻依然保持是一個乞丐……  

有時候當我想到別人的時候,我覺得非常傷心,他們並不是乞丐,但是他們的所做所為卻像乞丐,而且他們並不準備放棄他們的乞求,因為他們害怕說他們所擁有的就只有那麼多。除非他們放棄他們的乞求,否則他們將永遠無法知道他們是國王,他們的王國是內在的。

莎卡布利雅,如果你已經停止駕馭別人,但是你仍然在懷疑說或許你已經開始在駕馭你自己,那麼事情並沒有改變,你誤解了整個訊息。   

貝克和莎莉躺在床上。「喂!貝克,」莎莉說:「幫我一個忙,把窗戶開起來,外面很冷。」
  
「如果把窗戶關起來,外面就會變溫暖嗎?」貝克問。   

試著正確地來瞭解我。   

小大衛德只有六歲就開始在問一些尷尬的問題,弄得連父母親都無法回答,所以他們就叫他們較大的兒子來幫他解釋什麼是小鳥和蜜蜂。   

犯錯和誤解是人之常情,但是莎卡布利雅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可以使用新的治療觀念,她可以變成一個前衛的治療師。但是到處都有很多白癡,只要你開始去做一些愚蠢的事情,什麼事都可以,就會有人來跟隨你。   

就在一個星期以前,在拉加斯坦有一個十八歲大的女孩成為寡婦——也許她才在六個月或一年以前結婚——她跳進喪葬的火堆完成古印度的「沙提」(sati)儀式。Sati這個字很美,它的意思是「一個能夠為真理而死的人」。它來自sat,sat的意思是「真理」,那個隱含的意思是她非常愛那個人,以致於那個人變成了她的神,如果沒有那個人,生命就變得沒有意義,但事實上這是一種公開自殺的行為。   

這是違反印度法律的,但是有千千萬萬人去到那裏,那裏已經形成了一個很大的村子,一團又一團的人去到那裏崇拜,因為那個女人做了一項偉大的靈性行為。不但沒有依法來懲罰那個女孩子的家人,政府還為擁入那裏的千千萬萬人作規劃,那個地方因此而開了很多商店、餐廳、客棧、和旅館,不久它將會成為一個大城市,一個紀念的城市,因為有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受到高度制約的年輕女孩自殺了,她自殺的理由是因為遵循了某些理想,而那些理想簡直是愚蠢。
  
它裏面根本沒有靈性。如果她的行為有靈性在裏面,那麼為什麼在這一萬年裏面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跳進他太太的喪葬火堆裏?這些男人在經典裏面寫說這個儀式是一個偉大的靈性行為——但只是為女人嗎?   

它不是一個靈性的行為,它是一個非常狡猾的駕馭別人的行為。當男人活著的時候,他一直在監視著他的太太,使她成為一個奴隸,他擔心說在他過世之後,誰曉得?他太太可能會愛上別人,而他已經沒辦法怎麼樣了,因此最好創造出一個意識形態,好讓太太也能夠跳進喪葬火堆,然後那個傻瓜就會覺得非常滿意,因為這麼一來,他就不必擔心了。
  
我感到很驚訝……報紙也報導它,政府官員也為它規劃,沒有人去管說它是不合法的,它是不合邏輯的,它是男性主義的意識形態,它是超乎想像的一種駕馭,連死後你都還想駕馭!然而象這種誤解的事情一直一直在繼續著……   

一個小女孩在公園那裏哭,有一個年老的紳士問她為什麼哭。
  
她說:「我要像我哥哥有的那個可以突出來,然後放下來,然後再突出來的那一根。」
  
聽完了她的話之後,那個年老的紳士也開始哭。
  
有一天晚上,一個人在一條暗街被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攔住,那個人手上拿了一個東西。
  
「對不起,先生,」那個人喃喃而語說:「請留幾塊錢給一個已經失去工作、太太、家庭、以及其他每一樣東西的人。」接著他舉起他的手說:一切我所剩的就只有這枝槍。」
  
莎卡布利雅,試著盡可能深入去瞭解你自己,在這個之後才談治療。除非你已經透過靜心和寧靜來精煉過你的本質……我不是說要叫你停止治療師的工作,我是說要蛻變它的品質,使它成為一項很真實的工作。打開你的心,告訴他們你的弱點,告訴他們你的問題,聽取他們的意見,看看他們能不能幫助你,一旦學員瞭解到說治療師並不是一個自我主義者,他們也會變得很謙虛,他們也會打開他們的心,那麼你就可以幫助他們。
  
但是永遠永遠都要記住:治療本身是不完整的,即使是完美的治療也只不過是第一步,如果沒有第二步的話,它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要把病人帶到他們可以開始走向靜心的點。唯有當你的病人開始去探尋靜心,你的治療才算完整。在他們的心裏創造出一個對靜心很大的渴望,然後告訴他們說靜心也只是一個步驟,是第二步,它本身也是不夠的,除非它引導你到成道,那是整個努力的最高點。我信任你,你有能力做到這樣。   

一個從敖得薩來的猶太人跟一個俄國沙皇的軍官坐在同一個火車的小房間裏,那個軍官帶著一隻豬。那個軍官故意要煩擾那個猶太人,所以一直叫那一隻豬的名字「莫易協」。「莫易協!坐著!莫易協!來這裏!莫易協!去那裏。」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著,直到火車開到基輔,最後那個猶太人已經受夠了,所以他說:「你知道嗎?上尉,你那只豬取了一個猶太人的名字,那是一個很大的羞恥。」
  
「你為什麼會這樣說呢?猶太人。」那個軍官故意裝出笑臉說。
  
「嗯,如果它不是取了一個猶太人的名字的話,它或許可以當上沙皇陸軍的軍官。」
  
每一件事都有一個界限!
  
使治療的界限那個點成為靜心的開始,使靜心的界限那個點成為成道的開始。當然,成道並不是任何事情的一個步驟,你只是消失而進入宇宙意識,你變成只是一個露珠,從荷葉溜入大海,但那是一個偉大的經驗……它使生命終於變得有意義,它讓你變成宇宙的一部分——你的自我使你跟宇宙分開。
  
它非常容易,跟這個寧靜一樣容易……
  
沒有人會想到說有好幾千人坐在這裏……
  
你只要走入正確的方向,你只要發展出一個正確方向的感覺,然後每一樣東西都可以變成達到更高意識狀態的踏腳石。我一直在使用每一種方法,但那個方向是一樣的,我使用了很多種靜心方法,表面上那些方法看起來有所不同,有一百一十二種靜心方法,它們看起來各不相同,所以你或許會認為:「怎麼可能所有這些不同的方法都導致靜心?」
  
但是它們的確可以引導……就好象一條線穿過一個花圈,你只能夠看到花,而看不到那條線,那一百一十二朵花有一條線穿著,那一條線就是觀照、觀察、觀看、和覺知
  
所以,盡你的可能去幫助病人瞭解他們的問題,但是要讓他們瞭解清楚,即使這些問題都解決,你還是同一個人,明天你將會開始創造出同樣的問題——或許是以不同的方式,或許是帶著不同的色彩。

所以你的治療應該變成對靜心的敞開,這樣的話,你的治療就會非常有價值,否則它只是一個頭腦的遊戲。
  
好了,維摩。
  
是的,師父。

(摘錄自密宗譚崔的精神與性)

2006年12月5日

自殺

前天看到台灣新聞上出現筆名「藍絲絨」的知名兩性女作家李性蓁,疑因感情問題,以割腕方式自殺未遂,出院多日後,在北縣淡水租屋處留下遺書後,燒炭自殺,結束卅八歲的青春年華。


昨天又看到報上寫著一名母親將幼子從多倫多公園附近的立交橋拋下交通繁忙的401高速公路,然後躍下,兩人同告喪生。

不同的生命,同樣以自殺告終,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況?

不管是因久病不癒,債務纏身,感情問題,學業,事業壓力,或是什麼原因,會選擇死亡,基本上是在一個覺得已無其他選擇的情境裡做出的行為表達,是痛苦,無助,亟需靠外力介入幫忙處理的。當然,當中也包括了不少因病而出現的自殺情況。

就好像憂鬱症。憂鬱症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21世紀三大黑死病之一,終生流行率高達10%~15%,特別是多發生在人生最精華的30~50歲,而且15%以上憂鬱症患者最後死於自殺,造成患者本身、家庭、甚至社會難以磨滅的遺憾與不安。

前兩年,多倫多一位精神科醫師因產後憂鬱,跳地鐵自殺,而「藍絲絨」雖被稱為兩性專家,自己的感情問題,一樣讓她陷在死胡同裡,以死了結生命。這證明了,在生活裡頭,不管他/她的是不是有相關的專業背景,碰到生命的難關,都是需要幫忙,需要有人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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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的社會有沒有足夠的智慧讓問題在還沒有釀成悲劇前就有警覺?出現問題,自己能不能承認自己不對勁需要幫忙?有沒有足夠的教育,教導人們評估自殺的危機?懂不懂發現周圍人的自殺徵兆?敢不敢去瞭解身邊人的自殺計畫?
.
雖然已經有很多機構注意到這些狀況,但畢竟人力有限,能真正做推廣及宣導的人仍然不多。我想,在看到這麼多類似的新聞之後,我們自己需要主動尋找更多的資訊和管道,讓自己可以有足夠的警覺和概念去預防及避免這些不必要慘劇的發生,甚至能教導周圍的家人朋友有一些相關知識,那才是比較積極之道吧!

自殺危機評估

出處:http://w3.csmu.edu.tw/~wcf/note/suicide.jpg

2006年12月4日

自殺行為之認知行為治療

作者:錢靜怡

前言

最近幾年因經濟不景氣引發的聳動性自殺行為、自殺方式的多樣性、報章雜誌爭相報導自殺人數增加的消息,頓時間自殺的議題開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在2001年12月13日表示,在東亞/西太平洋地區,每天有超過一千人因自殺結束了性命,且在西太平洋地區的大多數國家,包括蒙古、中國到澳洲、紐西蘭和太平洋島國等37個國家都受到自殺問題的影響,並提出自殺的主要原因是快速的社會經濟變遷、都市化和家庭結合的破裂(薛珮臻編譯,2001.12.14)。衛生署民國89年公佈國人十大死亡原因與死亡率顯示,「自殺」是青年主要死因的第三位,壯年主要死因的第四位,中年主要死因的第七位,老年主要死因的第十四位,愈年輕者自殺死亡的相對排名愈前面,不管如何,自殺這個議題對任何年齡層來說都需要被重視。隨著自殺議題的普遍化及掌控自我生命的權力高漲,助人專業工作者面臨更複雜更具風險的挑戰,若能有效預防自殺企圖個案,協助其解除危機,不僅避免生命的喪失,亦減少尚活著的親屬朋友的負擔與社會影響。雖然國內外有關自殺行為的原因及調查研究之文獻多不勝數,但卻少有文獻探討治療師該如何面對具自殺企圖者或自殺倖存者,本篇欲即從認知行為治療的角度切入,探討自殺常見的信念、臨床上的診斷、從認知行為的概念如何看待自殺及治療的步驟與策略。

自殺意涵

「美國心理健康國際協會的自殺預防研究中心」(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 Center for Suicide Prevention)將自殺依其致命性、死亡意圖分為(Wekstein,1979):(一) 自殺意念(suicide ideas or suicide ideation):個人開始有想要自我結束生 命的想法或計畫,但尚未行動。(二) 自殺企圖(suicide attempt):個人表現出會危及自我生命的行動,但未導 致死亡。 (三)完成自殺(completed suicide):個人表現終結自生命的行動而致死。Beck, Kovacs & Weissman(1979)認為自殺行為乃是連續性的演變過程, 先有自殺意念,之後才出現自殺計畫、自殺徵兆、自殺企圖,最後完成自殺行動。在進入認知行為治療之前應先檢視自殺常見的信念或迷思。(一) 談論自殺企圖就能減低危險:實際上對了解其自殺想法有幫助但不能減低 風險。(二) 姿態不嚴重:自殺企圖的嚴重性視個體採取的方式與死亡有多接近,自殺的操縱企圖不保證就沒有風險,有自殺企圖者通常會透露死了算了、想死的想法或方式、留字條、寫願望、送貴重東西給人的舉動但卻沒有明顯的原因。(三) 自殺企圖是種求助的警訊:若真視為求助的訊號,那可能低估個案目前面臨問題的嚴重性,其背後可能隱藏其生活選擇性變少、問題解決能力耗竭、身處情境使他待在自殺企圖的風險中。(四)假日是自殺高危險日:研究顯示與假日無關,春季的自殺率較高。(五) 詢問自殺有關內容就暗示個案:實際上個案有自殺的想法就有並不因為被詢問而產生,與個案用直接、討論自殺意圖態度反倒減低可能的風險。 (六) 所有的自殺方法都會致死:研究顯示自殺的方法在性別有差異,男性較主動、女性較被動,男性因生涯議題、女性因人際困難而自殺。(七) 個案有權力決定自己的生命:其實少有個案是在自由選擇下要自殺的,多被不適應的想法引導,生活的選擇變少、不自由而想去死,因此治療目標在增強個案的自由意志。(八) 個案易受家人曾自殺之影響:環境的事件、兒時經驗、早期父母失落的經驗、重要他人的示範與自殺的風險較高有關。(九) 當個案較不憂鬱時自殺的企圖較低:正好相反,憂鬱情況較好轉時,身心有較多的能量,因此反倒自殺的風險較高。(十) 自殺具傳染性:群體自殺報導太廣泛,而自殺似乎與青少年三個核心因素有關,他們認為自殺是浪漫的行為、嗑藥或酒後的釋放、無望與強烈的做作型人格傾向。(十一)藥物能停止自殺行為:有時三環抗憂鬱劑的使用過量反倒致命。(十二)住院對自殺個案是需要的:住院讓病人較安全環境下生活,按時服藥、有其它專業分擔、離開對個案有壓力的環境,但也有負面的影響,如與支持系統分開,對精神病院產生烙印。

自殺之臨床衡鑑

由於自殺行為有其複雜的動力與過程,認知取向強調情緒的混亂和因應皆歸因於認知功能,若能改變其不適應的認知將引導情緒與行為的進步(Orbach, 1999)。因此臨床衡鑑了解個案的自殺意念是最主要的方向,治療師必須小心敏感地的了解個案傳達的意義,如”我想要死”、”我還能怎樣呢?”個案也可能隨時修正自己的願望,因此必須覺察個案的認知而非僅專注於讓個案獲得撫慰,此外,衡鑑潛在的自殺個案可以從下述的問題了解其認知與行為,如「以前曾有過自殺企圖嗎?最近一次何時?頻率如何?當時情境?是否有家族史?父母或祖父母曾有自殺企圖嗎?成功了嗎?」 除了上述的問話可以運用之外,貝克憂鬱量表(Beck Depression Inventory, BDI)、無望感量表(The Hopelessness Scale, HS)、自殺意念量表(The Scale of Suicidal Ideation, SSI)都可以用來評量個案目前的狀態,如憂鬱程度、無望感及自殺意念,其中,認知模式視無望感為自殺的最主要成分,藉由評估及不同時間測驗分數的改變,來了解與發展個案自殺想法的概念,自殺意念可在治療療程中隨時做評量。重要的是,治療師儘可能去注意任何可能讓個案致死的潛在行為。

自殺行為的特徵

自殺最主要成分為無望感(Beck, 1985),自殺行為關聯到個人內在的意圖,而意圖形成又與個人內在動機需求與環境危險子共同作用的因素有關。從自殺的動機與行為約略可區分為四類(Freeman & Reinecke,1993),第一類為「無望型自殺」(hopeless suicider),此類型個案對生命充滿矛盾,時常感到無助沒有選擇權、情緒憂鬱、生氣、罪惡、害怕、害羞、孤寂、憤怒,無力改變一切、對未來不確定與不舒服,不是自殺就是活在無止盡的痛苦中,自殺可能與其宗教信念不符,但與其它選擇相較,寧可選擇自殺。第二種是「做作型自殺」(histrionic suicider),此類個案具有娛樂的高需求、當感到焦慮、緊張、渴望、無聊,就會想辦法尋找刺激,如嗑藥、喝酒、飆車,可能倒致身體上的危險或生命的消逝、甚至將自殺企圖當做刺激的來源,此類個案為操控關係、引起注意或報復他人做出自傷行為。第三種是「精神症自殺」(psychotic suicider),因幻聽或妄想指使而自殺,除了受症狀干擾導致自殺行為,個案還可能因受不了長期治療,對未來悲觀、失去信心選擇不歸路。第四種是「理性自殺」(rational suicider),最常見於癌症病患,在長期症狀或化療引的劇烈疼痛下,做出因免除疼痛而結束生命的決定。上述四種型態有可能重疊出現在同一人身上,了解類型可以幫助我們辨別與預測不同動機的個案其處境脈胳的不同及問題的根源不同,在協助個案的方向上亦需做不同的考量。

自殺行為的治療目標與策略

治療目標

治療師使用認知治療前必須對認知模式有清楚且完整的了解,尤其是以認知為立基了解個案的自殺意念與意圖。最初的目標就是要很快地與自殺個案建立關係,治療師要能讓個案接收到自己是個可信賴、具支持、有資源、可利用、與個案同在的個體,用開放、較直接的方式搜集個案無望感覺、憂鬱程度與個人史等資料。在此要注意的是個案剛開始的能量或許很低,因此治療師必須主動重建個案的思考、行為與感覺。建立關係後,治療師便將焦點放在無望感,用主動積極的合作方式來協助個案發展其它的選擇與可能,也讓個案感覺自己是治療成員的一份子。

治療介入處理的技巧

認知治療技術中的「蘇格拉底式對話」幫助個案用合適的反應來因應不適應想法,透過問句,治療師提供個案一些想法、假設、促成個案去思考、感覺與經驗,並挑戰其自動化想法,此外,以下介紹的技術可以幫助自殺個案建立一個較強的因應技巧。

(一)
界定語彙:個案通常會過度類化為自己貼上自我貶損的標籤,如:「我是個失敗者」、「我有罪」,治療師會要求個案界定使用語彙的意義,如「失敗者的意義為何?」「什麼是有罪?」,請個案清楚界定以替代理所當然。
(二)
詢問證據:個案會用不適應想法去詮釋事件,並選擇性提取支持其自殺式的觀點而忽略其它的資訊,治療師透過教導、詢問證據(如有什麼證據支持你的想法?是否還有其它的可能?)來鬆動個案根深蒂固的信念與想法
(三)
再歸因:有些人際困難、離婚、分手的個案常有「都是我的錯」的想法或有些個案將大部份的責任歸咎他人,此時治療師幫助個案再歸因其責任,減少自我責備與增強自尊。
(四)
減災難化:治療師可以透過「有什麼最壞的事會發生?」、「如果真的發生,你三個月後的生活與現在有何不同?」,幫助個案看到自己過於強調情境的災難化。
(五)
檢視選擇權與其它的可能:治療師若老認為自殺是不能接受、錯的,那麼將與個案對立,因此與個案合作找出更多的選擇以面對生命存在的可能。
(六)
幻想結果:治療師要求個案想像他所關心情境的影像,透過語言傳達的過程,個案會覺察其不合理的想法。若想法的結果真實,治療師便與個案一起評估危險並發展因應策略。
(七)
表列活著與死去的優缺點:經由詢問的方式,治療師幫助個案表列其優缺點,放棄”全有全無”的觀點,逐漸產生較寬廣的視野,亦協助治療師了解與尊重個案為何想自殺的原因。表例如下:
活著好處
有變好的機會可以嘗試讓自己好好活著看到小孩成大
死去好處
不再是家累不再痛苦憂鬱不用再掙扎
活著壞處
造成家人的痛苦我很痛苦
死去壞處
無法挽回的決定對家人來說,我的死,是很可怕難過沒有機會變好
(八)
化逆境為順境:對個案來說失去工作似乎是個災難,治療師藉由詢問反映如” 工作沒了,你也考慮其它的工作,上次你曾談到要找新工作,那麼這些呢?”可以讓個案看到事情的另一面,或許也是轉換生涯的好機會。
(九)
標記扭曲(labeling of distortions):辨認想法的錯誤,找出在自動化想法 中特定的認知扭曲並標記起來是很有用的。
(十)
引導找出關聯:治療師透過簡單的問句,如「然後呢?」、「那什麼意思?」、「那時發生什麼?」幫助個案探索特別的生活經驗,以找出個案想法、心像間的關聯性。
(十一)
矛盾意向或誇張法:治療師透過極端化想法幫助個案用較中庸的方式面對其信念。如:個案:沒人可以幫我,沒人會關心我治療師:沒人?沒有人在這世上!個案:嗯,我父母關心,但沒別人了!治療師:我們來看看,並非沒有人關心,你的父母就會,還有別人嗎?
(十二)
量化:自殺個案面對事情總用”全有全無”的觀點,量化可以幫助個案產生不同的觀點。
(十三)
置換心像:個案的心像與夢境在治療中都是很有用的媒介,若個案有不適應心像,可幫其搜集較有效具功能的因應心像來置換較負向的心像。
(十四)
外化聲音:透過角色扮演的方式,個案將不適應相法說出來,治療師示範較合適的反應,循序漸進將愈益困難的不適應想法說出然後回應,藉此修正並辨識不適應想法的本質、內容、及搜集介入的策略。
(十五)
認知預演:藉由個案的心像,轉換為練習特定的行為。
(十六)
自我教導:如為「精神症自殺」聽到的是”割腕、割腕”,可拒絕並說:”我不必那樣做,我不要、我要活、我要活” ,治療師幫助個案去回應及學會自我教導的語言是很重要的。
(十七)
思考中斷:對具有生命威脅的自殺個案來說,思考中斷要在”開始”時運用,治療師教導個案去想像一個停止的訊號,聽見鈴聲、想到”停”這個字,治療師拍打桌子以停止個案的自殺意念。
(十八)
聚焦:可用一個中性的想法阻斷個案不適應的想法,如數數,從17加17,一直加到183。
(十九)
直接駁斥:有時直接駁斥是需要的,尤其當個案正產生自殺企圖時,治師必須直接、快速的去挑戰其無望感,此外駁斥、爭論的使用都必須小心。
(二十)
認知失調:治療師的目標在引發個案的焦慮(如親情、宗教戒律)幫助其用較有效但非自殺的方式解決問題,再用較適當的方式解決認知失調。

改變自殺想法與意念是治療的焦點,但對較憂鬱和生活枯燥乏味的個案來說,行為-認知的治療取向亦可改變其不適應的行為。目標即在利用直接行為的策略和技術改變自殺行為,並藉此搜集有關自殺的資料為之後的認知改變做準備。治療師利用「事先規畫每日去做的事情(activity scheduling)來打發時間,避免落入無望感中,從規畫中給目標、意義,暫時減低自殺的可能性,讓生活較有結構,並從活動中證實自己的能力,做完紀錄後加以評量有幾分愉悅感?幾分成就感?(mastery and pleasure ratings),讓個案從最簡單的工作得到成功的經驗,然後循序漸進完成更難的工作(graded task assignment)藉此增強個案的功能,並進一步改變個案「我沒用、我無能」的負面想法。另外對有懼曠症、社交恐懼症的個案來說,將治療情境帶到實際的生活中練習是更有效的介入策略,此外,運用放鬆技巧、冥想、呼吸練習、給予家庭作業都可能減低個案的自殺意念,增加適應的想法與行為。

相關研究

Salkovskis, Atha, & Storer(1990)(引自Orbach,1999)比較接受認知行為治療技術的實驗組與未處理的控制組在自殺行為有何不同的研究,結果發現經由教導辨識問題、排列優先順序、收集不同的解決方法、界定目標、策略監控及保持彈性的實驗組比控制組較晚出現自殺行為,但18個月後這樣的發現並不顯著。Brent et al.(1997)(引自Orbach,1999)報告認知行為治療比系統性家庭介入來得有效,支持性治療對臨床徵狀的復原有進步,但對自殺或功能性狀態沒有太大的幫助。另外,Linehan et al.(1991)(引自Orbach,1999)也發現認知介入對疑似自殺的18至45歲的女性來說,減少其住院日數,但對改進其憂鬱、無望感、自殺意念與活著的意義上無顯著進步,系統性認知介入一年對改進自殺和憂鬱的效果也很有限。此外,認知行為治療被認為是較有療效的治療模式,十二至十四週的每週療程可有效降低憂鬱青少年的自殺意念,以詢問的方式讓個案探討自己不合理的想法,幫助個案發現並修正其自動化的負向思考、假設與信念,並以較直接的方式與個案溝通,增加個案面對問題時的問題解決能力,並尋找替代方法的能力,若治療數週症狀無明顯改變,則考慮加入藥物使用,兩年以上的認知行為治療,經研究指出與其它治療方式,如家族治療、支持系統治療並無差異(引自柯慧珍,民91)。從筆者搜集到的有限文獻來看,認知行為治療對改變自殺意念或自殺行為似乎較傾向有短暫的效果但無長期顯著效果之發現,可能原因是自殺意念或行為的原因過於複雜,搜集的文獻太少、文獻中所提及的治療策略、療效評估的方式皆未能清楚描述,此外若能依據Freeman & Reinecke(1993將自殺的動機與行為分為「無望型自殺」、「做作型自殺」、「精神症自殺」、「理性自殺」這四類進行認知行治療的相關研究,對療效的評估可能可以更精準些。面對有自殺意念或行為之個案,治療師必須迅速地個案建立關係、衡鑑其自殺的危險程度,讓個案了解無望感是導致自殺最主要的成份,在療程中利用認知與行為的介入策略,透過與個案的對話討論自殺時的負向自動化想法,試著以合理客觀的想法取代原有想法,讓個案學會自殺以外的其它可能選擇,以上的資料提供給輔導自殺意念及自殺倖存者之諮商人員參考。

參考資料:

1.
柯慧珍、洪友雯、方格正、郭穎樺、陳仲鉉、劉怡汝(民91)。校園自殺的防制兒-三級預防模式。學生輔導,80,96-111。
2.
薛珮臻編譯(2001.12.14)。東亞和澳洲,每天超過一千人自殺。源自http://www.trustmed.com.tw/20011206031.html
3.
Beck, A.T., Kovacs, M. & Weissman, A. (1979). Assessment of suicide intention: The Scale for Suicide Ideation.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47(2), 343-352.
4.
Freeman, A., Simon, K. M. 7 Beutler, L. E. (1989). Comprehensive Handbook of Cognitive Therapy. New York: Plenum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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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man, A. & Reincke, M. (1993). Cognitive therapy of suicidal behavior. NY: Springer.
6.
Orbach, I (1999). Brief Cognitive Therapy for Depressed and Suicidal Adolescents: A Critical Comment. Clinical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4(4), 593-596.
7.
Wekstein, l. (1979). Handbook of Suicidology. NY: Brunner/Mazel.

2006年11月21日

變與流變

金樹人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心輔系
(感謝金老師慷慨的讓我將文章放上部落格,希望可以給你一些激盪及啟發。)


沒有巧合,並且也沒有什麼事是「因意外」而發生的。每件事和每件冒險,都是你的靈魂召來你自己身邊的,以使你能創造並經驗你真的是誰。(N. D. Walsch,1998,《與神對話》,83頁,台北:方智)

壹、緣起
若干年前,有位博士班的學生說要訪問我,要我談談我的故事,我的諮商理路。有許多心理學的老師輩也在談他們的學思歷程,我覺得自己的歷程還像拼圖一樣的散滿一地,拼湊困難。當時我不置可否。一晃七、八年過去了,有一次開會的時候遇到翁開誠與夏林清,他們約我談小歷史大脈絡。我答應了。我後來想,為什麼我會答應。雖然這些拼圖還是散滿一地,年復一年,可它們一直還在,有的更鮮明。如果它們的存在有呼之欲出的理由,我就試著來拼湊看看吧,看它們想說什麼。

第一次在電腦畫面空白的文件檔,我把浮現在腦海的,一一寫下,首先出現的是一些事件與畫面,混雜著一些概念。這些概念有的和事件有關,有的是事後的反思。就著這些事件與概念,我試著拼湊看看自己的小歷史。至於大脈絡,就有勞讀者自己去理解了。

我是接受了諮商心理學的訓練,再選擇進入生涯諮商的領域。在諮商心理學的範疇,有許多人認為生涯諮商與一般諮商是分屬不同的領域。專業領域可以被切割,但是人的問題表徵以及這個問題的背後原因是一體的。我處理的較多是生涯問題,可這個問題表徵的後面是人之所以陷入困境的歷史。我浸沐於生涯個案的學理與實務,在安身與立命的層級索解突破之道。穿透了問題的表徵,我似乎看到了一些人類心理現象「變」與「流變」的肌理。如果昇華到一個高度,我背後的信念是在幫助人找到「希望」。這個「希望」是回到人的歷史中才得以彰顯的。如何幫助一個人從失望、無望到希望,我試著從一些經驗敘說我對於「變」與「流變」的理解過程。以下這些片段的歷史,前面的部分大致是平鋪直敘,後面的部分則糾結著我的歷史與個案的歷史。

貳、小歷史
我的名字是村裡一位老先生取的。「樹人」成了我的天命,其實是有跡可尋的。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過年,父親騎著腳踏車帶我去拜年。車子經過當時省主席的官邸。爸爸回頭問我,將來要不要住在裡面。我說,不要,我將來要當老師。

我做事認真負責,雖然換了幾位導師,除了小一,我年年當班長。我從小記憶力就不好,每次的背書都是最後快天黑了,老師也想回去了,才打幾個手心充數。小二我參加演講比賽,稿子背到哭,竟也得到全校第二名,第一名是五年級的。

初中我國文、史地的成績不錯,還代表學校參加台中市的作文比賽與演講比賽,都沒有得名。我最擅長的是工藝課,無論是做書架、石膏雕塑、模型車,都被老師拿去展示。有一次,我還把線裝書拆開,研究書是怎樣被串出來的,再用線裝釘回去。全校的海報比賽也是我帶著一群同學製作的。但是,英文26個字母和理化的元素表都是班上最後一個背完。初中三年,我又當了三年的班長。畢業參加高中聯考,我想考師專。那時候師專非常難考,我名落孫山,進了高中。

高中念的是一所教會學校,升學的壓力不大,五育均衡發展。校內的社團活動十分蓬勃,都在中午。我參加了口琴社,我們還上台視表演。我是足球校隊的右前鋒,在台中的聯賽中曾經踢進第二名(一共只有三隊比賽)。物理和化學一直不好,我選擇念乙組(社會組)。高中很喜歡美術課,尤其是水彩,我的畫作十有八九都被貼在布告欄。考大學沒有太大的把握,雖然幾次模擬考都在全校前幾名。最後兩個月的衝刺,我把每天每時要念的時間表列出來,照表操課。時間逼近的前幾週發生了狀況。我一個字都念不下去。將近有一週的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恐慌之於,我只能找爸媽談,也去看了一位好同學。好不容易又能看書了。

師大的志願我幾乎都填了。大學進了師大教育心理系。並不是喜歡這個系,而是不討厭這個系。那時差一兩分就進了政大新聞系。大一又當班長,大二想轉國文系。當時也沒有輔導老師可以談,那幾天在床上輾轉反側,過了轉系的時間,就留下來了。大三忙社團,大四忙教學實習,大學就這樣過了。

真正開始作學問是在研究所。當時沒有教育心理研究所,相近的只有教育研究所。系裡大多數的老師都是教育研究所的教心組畢業的,幾位學長也是走這條路。我的專業認同在心理學,雖然教育研究所心理學的科目並不多,反使得我對每一門心理學的課都相當的投入。我的碩士論文與成就動機、焦慮有關,經常跑台大心理系的圖書館找資料,在裡面找到了研究的樂趣。

退伍前幾個月,師大的學生輔導中心成立。劉焜輝老師找我去,說好只是職員缺,每天要簽到簽退。那時我高考及格,第一次分發到中油人事處,第二次分發到總統府,戒嚴時期,如果在總統府做事,走路都有風。我不為所動。我開始很清楚知道我要什麼,不要什麼。也只有在作重要的抉擇時,自己才會被剝開來看個清楚。

在師大學生輔導中心的兩年,我一方面學著做事,一方面接觸心理輔導的個案。我十分篤定,就是這條路了。後來有機會出國,我想在心理諮商的領域裡學一些不一樣,而又是國內需要的。我選擇了生涯諮商。

國外三年,我接受的是實證主義的研究訓練。伊利諾大學是研究型的學術環境,研究法的要求很嚴。雖然我三年就完成了論文,入學時伊大剛剛接受APA認證的課程規範,我必須再加上一年的全時實習才能畢業。我不想留在美國工作,系裡同意我回國實習。

回國後進了師大教心系。當時學校輔導工作被稱為是顯學,師大開了一大堆在職訓練班,我曾經一週最高教到三十幾節課。從白天上到晚上,學期中上到暑假。20學分班、教官輔導知能班、大學部、碩士班、博士班。不知日子是怎麼過的。有一次進了研究室,上課鈴響了,我在研究室裡發呆,打電話向助教請假,說我病了。這種情形一直到系裡陸續增聘了心理諮商專長的教授進來之後才稍有改善。

源於大學社團的經驗,我瞭解自己不善於處理複雜的人際事務,所以一直迴避行政工作。接了三年的師大學生輔導中心主任,中國輔導學會四年的秘書長、兩年的理事長,三年的系主任,是人在江湖,不是全然的心甘情願。尤其在輔導學會理事長與系主任任期重疊的期間,接二連三處理的都是重量級的大事,幾乎每天都忙到心力交瘁。但是這段期間也是自我反思最強烈的階段,我以我承受壓力的反應為觀察的對象,內省壓力如何在這個主體上來來去去,來是怎麼來的,去是怎麼去的。這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

在大學教席的教學、研究與服務三種角色裡,我一直把教學放在第一順位。即使是服務,我也視為是教學的一種延伸。至於研究,我的原則是必須有用,研究是為了放在實踐場域的應用。

接下來,是「我這個人」如何與「我的學術工作」相遇,摩擦出什麼樣「能夠把專業工作做得更好」的東西。

參、脈絡中的肌理
一、現代人力潛能發展中心:安身、立命與天命
柯永河老師主持現代人力潛能發展中心,時約1987年前後。我才從美國回來沒多久。柯老師認為我的專長在生涯諮商,所以我所接的個案都是生涯困擾的個案。這些個案是要付費的,年齡層橫跨青年期到中年後期,挑戰性十足。現在回想起來,十多年來的試煉,現代人力潛能發展中心是我專業發展最重要的實踐場域。

我帶著John Holland的概念與方法進入現代人力潛能發展中心。初期處理個案的方式大多以SDS與EPPS的解釋與應用為主。SDS我用來一向順手,EPPS在上過柯老師的在職訓練課程後,合著和SDS一同看個案的問題,也不覺得有困難。當個案數累積到一定的次數後,我從諮商的結果觀察到一些現象,我也從諮商的方式中發現自己有一些新的做法,讓諮商的效果更能凸顯。

在當時慢慢出現了一些自己的做法,只是力道還不夠。這些新的做法是不經意的發現,卻成了自己後來相當重要的諮商理路。所謂不經意是在什麼情況下的不經意?現在回溯起來,應該是一種亂軍中衝殺出來的兵法。一般來說,諮商的歷程是偶發的與不確定的。在進入諮商室之前多少有一些「今天該怎樣進行」的假設。一旦投身於現場,上下浮沉,必須在整個過程中緊貼著諮商的律動進行。有時在律動中,有時又必須跳出這個律動,conceptualize整個過程。所謂新的做法,是在貼緊這個律動之後的檢視,意外中發現律動中一些「不在預期中」的節奏。這些節奏環繞著對自我本質的探索。

(一)自我本質的探索
Holland的六角型概念有一個很重要的特性:相對位置的興趣類型,呈現出一種相剋的組型。這種組型很難以興趣概括之,有時還混雜了了人格、能力或價值。我相當好奇的是,來談的個案為什麼十之八九都呈現出兩極化的興趣位置?一個位置是真正自己,一個位置是現在職場的位置。這種現象是一種生活經驗與自我疏離的現象。開始時我只覺得用Rogers的理論可以解釋得通。後來Fromm(1976/1991)的人之所是(to be/being)與人之所有(to have/having)的概念,讓我看得更清楚。

當這樣的概念越來越亮眼的時候,接生涯的個案也越來越順手。但是我在這樣的過程裡不斷向下一步思索的問題是,如何把真正的自己定位得更清楚?對一位個案來說,諮商過程裡的覺察必須明確。我信奉的一個圭臬是Fretz Perls的名言:覺察是改變的開始。但是,how?如何才能讓一個人的自己被自己看得更清楚?我開始去探索「自我」,以及「自我」形成「概念」的本質是什麼?

(二)瞭解自我的途徑
我的焦點一直放在如何讓一個人看到真正的自己。我假設這個真正的自己存在於being的經驗中。如何讓being的經驗現身?心理測驗似乎辦不到,心理測驗只能看到抽離經驗的概念。我回到興趣的第一義去思索。May(1983)指出,英文的interest,拆開來是inter 與 est兩字。「inter之後產生est的經驗」,什麼是est的經驗?寫完一帖毛筆字,在課堂上與學生對話之後的共鳴,與個案交會的眼神。est的經驗是忘我的,陶醉的,沒有時間感的,空無的,…類似於高峰經驗。每一個經驗都有故事。於是我就帶著個案去找這些故事,去聚焦這些經驗。不經意的,從一次又一次的個案眼神裡,我相信我大概是做對了。這背後的諮商理路,大概有以下這幾項:

1.理路之一:從概念引發經驗,讓經驗說話
經驗發生於前,之後才產生概念。Perlz (1969)認為,「我」不是固定的,「我」是變動不已的,是因時因地(wherever and whenever)存在於個體與環境的每一個當下的接觸中。因此,「我」只有在不在,沒有好或壞。當每一個當下的「在」,成了過去的經驗,落入了回憶,這個儲存在長期記憶中的素材才是測驗所能測出來的客體「我」。我的主體不斷的和環境接觸,只要接觸就必留下痕跡,留下故事。故事有情節,情節自成段落,自成場景。我們會自動的給場景以主題,這個主題的命名就是認知中抽象能力的運作,出來的東西我們稱之為概念,也就是測驗上的題項。自我概念就是這些與「我」有關概念的集合。

「休姆首先斷定人有兩種知覺:一種是印象,一種是觀念。『印象』指的是對於外界實在的直接感受,『觀念』指的是對印象的回憶。」
「能不能舉個例子呢?」
「如果你被熱爐子燙到,你會馬上得到一個『印象』。事後你會回想自己被燙到這件事,這就是休姆所謂的『觀念』。兩者的不同在於『印象』比事後的回憶要更強烈,也更生動。你可以說感受是原創的,而『觀念』或(省思)則只不過是模仿物而已。『印象』是在我們的心靈中形成『觀念』的直接原因。」(Gaarder, 1995, p.368)

上述的「印象」以經驗為本,係「概念」形成的直接原因。

測驗呈現的是概念,從概念無法瞭解自我概念,這是相當諷刺的。測驗告訴我,我是「內向的」。這並不表示我知道我是內向的。除非我知道我為什麼是內向的。「內向的」是手指頭,指向的地方是有著豐富的內向經驗。從概念切入經驗,是認識自我的一條途徑。將原有心理測驗的優點與最自然的故事敘說結合。我讓個案經由概念,透過故事讓經驗說話。

2.理路之二:讓成功的自我認同(positive identity or success identity)現身
being 的經驗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對於某些諮商或心理治療學派,是從負面的經驗著手處理。我的生涯個案當然也有必須從負面經驗切入的,但是佔的比例不高。我大多從being 的正面經驗處理,或許與我的信念有關。當風箏下墜時,是negative identity讓一個人加速下墜;要讓風箏向上攀升,要緊抓住positive identity。positive identity不是無中生有,它是潛隱在人的存在經驗中,等待被發現。

3.理路之三:讓經驗from thin to thick
這個名詞是Michel White在敘事治療用的。我很高興我的發現和他所見略同。讓being的經驗from thin to thick,我的做法是這樣的。

Prediger(1976)在「美國大學測驗服務社」(American College Testing:ACT)的一連串有關職業研究計畫中,以Holland的理論為藍本,發現在Holland這個六角形的興趣結構下,潛藏著兩個雙極向度:一個向度為「資料」(data)與「意念」(ideas),另一個向度為「事物」(things)與「人物」(people)。為了考驗Prediger六個類型與D/I、T/P之間的對應關係,我們分別以高中生、大學生與成人進行了一系列的研究(金樹人,民82;金樹人、宋德忠,民82;金樹人、張德聰,民82),發現Holland的六角形模式與其潛在結構出現了一個新的對應關係:

圖一:改良式的六角型的潛在二元向度模式圖

從圖中觀之,趨近於Y軸「事物」這一端的興趣類型,是「實用型」 (R)與「研究型」(I),而非原來Prediger單純的「實用型」;趨近於Y軸「人物」這一端的興趣類型,是「企業型(E)與「社會型」(S),而非單純的「社會型」。另外,趨近於X軸「資料」這一端的是單純的「傳統型」(C),而非原來的「傳統型」(C)與「企業型」(E),趨近於X軸「意念」這一端的是單純的「文藝型」(A),而非原來的「研究型」(I)與「文藝型」(A)。

我設計了幾項類似於以下的活動。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從不同的途徑切入,儘量貼近當事人原原本本的興趣經驗,喚起其「人之所是的情態」。我在這裡努力去做的,是儘量讓一個人增加他對being經驗的體會,從而產生改變的動力。以下是這三個主要的活動:(1)「生涯憧憬」:請列舉出三種你(妳)以前曾經非常嚮往,但是至今仍無緣實現的職業(由近到遠);(2)「我最愉快的經驗」:在生活的經驗裡,我們常常會有一些回想起來感到十分愉快的事情。請你(妳)儘可能的回憶,在最近一段時間曾經做過哪三件事,讓你(妳)感到最愉快?(記在心裡,不必寫出來);(3)「生涯度假計畫」:假設你(妳)有七天的假期,打算前往馬爾地夫附近的一個新開發的島嶼群度假。旅行社的經理向你介紹這個旅遊的新據點:「這是我們和當地的旅遊業合作開發的新路線,一共有六個不同風情的島嶼,各有特色。」瞭解了六座島嶼的性質後,你(妳)覺得在哪些島上度假最自在?扣除來回飛行共一天,你(妳)可以選擇在三個島上各停留幾天?。

前兩項經驗聚焦在十字的圖形上,後一項經驗聚焦在六角型上,兩個十字加上一個六角型,可以引發出相當豐厚(thick)的生活經驗,而且是「being」的經驗。不只是將經驗變「厚」,這六角型的潛在結構最大的優點是能讓經驗聚焦。所以在我的個案紀錄裡,到處都是兩個十字加上一個六角型的塗鴉。

總結近廿多年來對「自我」這個概念的端詳與觸摸,下面的這個隱喻可以說明我對「自我」的理解(金樹人,民89 )。

在一個風和日麗,景氣和暢的清晨,有個人來到山中。茂竹修林,蜿延的小徑開滿了野花野草。「青青翠竹,總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這時候有個念頭不期然的浮現:
花是花,草是草,那「我是誰呢?」
他站在野花野草的中間,心裡想著:「花不會問『我是誰』,花就是花;草也不會問『我是誰』,草就是草﹔那是誰在問『我是誰?』」他看看四下無人,那當然是「我在問『我是誰?』」了。
「我在問『我是誰?』」
這下子出現了兩個「我」;一個我是發問的我,另一個我是被問到的我。被問到的我原來是提問的我,當後面發問的我出現的時候,主詞變成了受詞。而發問的我反成了主詞。

可是這兩個我分明是一個我。將時間的先後序列加進去,「我」在這個序列裡一分為二:發問的我在此時此刻(here and now)成了主體,被問的我在彼時彼刻(there and then)成了客體。主體的我浮上來,是一種不生不滅(nowhere;可視為now-here與no-where)的狀態;望著客體的我,是卻顧所來徑的每一個曾經經驗的狀態。主體的我是活潑生動的我,客體的我是經驗過後成了記憶的我。
如果這個人再繼續問下去:
「誰在問:『我在問:我是誰?』」
這個新念頭出現的我,也就是提問的我,成了新的主體的我;剛才才是主體的我這時候被推向原來是客體我的那一方,先前兩個主客位的我這會兒都成了客體的我(阿部正雄,1992)。
這個提問的我如何看客體的我?「我」彷彿看到客體的我成了電影底片中一格一格的畫面,從有記憶起到剛才的發問為止。正在「看」的這個我,要從這些畫面中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然而,真正的問題是,他不能回答這個主體我究竟是誰。

心理學家面對心理現象的理解,相當於歷史學家面對歷史的史觀。理解的角度不同,帶出的行動也會不同。從現象學去理解精神病患,相信看了許樹珍、林湫雯、游淙祺的『精神病患生活與照顧的時間性問題』(民91),接受了精神病患特殊時間性的生活經驗,護理人員會帶出不同的照顧行為。而這種行為迥異於奠基於透過DSM-IV對於精神病患的理解。當下提問的我永遠沒法被理解,被理解的是層層經驗堆疊出來的「被推向過去時間點」上的我。這是我對「自我」的理解,也影響了我在諮商中的作為。

(三)The way to do is to be:立命的肌理
一般人想到生涯諮商,以為就是在解決安身的問題。但是人一旦接觸到自身的being,就是接觸到本然的經驗。生涯的發展決不是只有在安身的層次,拉高了層次看,是立命之道。中國人接觸到存在的議題,常說安身立命。這逼得我不能迴避「立命」的問題。

有趣的是,一位計程車司機啟發了我的想法。有一次我在師大上了部計程車趕去教育部開會,與計程車司機有幾句的簡短對話。
「你在師大教書,是吧?」「是。」
「教什麼?」「我教生涯輔導。」
「那是什麼課?沒聽過。」「生涯輔導的意思就是幫助別人做生涯規畫。」
「我聽過,可是什麼是生涯規畫?」
「它的意思是...安身立命吧。」車子在晃動,我直覺的就冒出來。
「這我懂,可是你們教授可以安身立命,我們開計程車的怎麼安身立命?」
「『安身』意思很簡單,賺錢養家餬口,我們都一樣。」
「可是『立命』是什麼意思?」
這立命是什麼意思?
我在生涯諮商的實務經驗中,如何切入立命這個議題? 第一個要弄清楚的是what:在我的理解裡,什麼是可以被觀察的立命?接下來是how:如何貼近觀察?

1.原頁探源
證嚴法師常提到「願力」,一個人只要在心底深處發願,就會產生源源不絕的巨大力量。這種「願力」和《第五項修練》的聖吉(Peter M. Senge)所提的「願景」十分相似。當我們將「目前的景象」與「願望的景象」同時在腦海中並列時,一種想要把二者合而為一的力量--「創造性張力」(creative tension)--便會產生。

有一次,我和黃素菲老師帶領一個外商電腦公司的生涯成長團體,我們在黑板上寫著大大的兩個字:願景。也許是黑板上沒其他的字,「願」這個字現身成「原」、「頁」兩個字:原來那一頁。

一個人的原來那一頁,是什麼
趨近於東方的看法,一個人的原來那一頁,譬如本性;譬如自性;譬如真如;譬如如來;譬如如如。在《華嚴經》的<十迴向品>,為了說明「譬如真如」,從「譬如真如,遍一切處,無有邊際;」到「譬如真如,究竟清淨,不與一切諸煩惱俱。」,用了近百個譬如真如,說明這個抽象的概念。

在《成為一個人》一書中,Rogers提到在《老子》中有The way to do is to be之語(1961/1990, p.196)。我在《老子》中遍尋不得。後來發現似乎接近《中庸》開宗明義的「率性之謂道」。To be 即率性。而天命之謂性。天命與Maslow的inner nature相近,境界又比inner nature高一層。

而西方心理學研究原來那一頁,較趨近Maslow所謂的inner nature,包括了的是興趣、能力、性向、智力、價值、智力、與信念等特質,這些心理現象在人的自我狀態之內,以各種抽象而不可捉摸的形式存在。心理測驗專家編製出各種測驗,為了一窺這些特質之究竟。心理輔導專家藉著測驗的解釋與應用,讓一個人貼近自己的內在。一個人如果能貼近這些特質,讓它們充分展現,就是自我實現。

這些興趣、能力、性向、智力、價值、智力、信念等屬性再往第一義的深處去探詢,再下一層,更靠近原來那一頁的會是什麼?用什麼方法能再往第一義的深處去探詢?

2.立命的透視
前述我對於being經驗的探究,是回到「人之所是」的經驗中去搜尋高峰經驗,從中理解貼近原頁的本質,現今看來,這種方法上的掌握十分類似於敘事療法的做法。1997年前後,我進行國科會補助的三年有關「生涯建構」的研究,也同時在發展「職業興趣組合卡」,意外的發現了「階梯法」(laddering)。階梯法幾乎就是焦點詢問法的翻版。更意外的發現是,階梯法可以與being經驗的探詢相互遊走,讓我對立命的肌理有更深一層的體會與掌握。

階梯法是一種透過表面建構,層層深入到核心建構的方法。我們對於事情的判斷、人物的觀感、時事的贓否、物件的選取等,均源於內在認知建構的運作。此種建構有其階層性,表面建構在外,核心建構在內,如洋蔥般由外而內,層層相疊。外層容易為個體所覺知,內層則甚隱微,不易察覺。此法之概念源於Kelly(1955)的個人建構理論(Personal construct theory),經由Hinkle(1965)的改良而進一步的推廣應用,可以幫助當事人「透析」到內在的核心建構。

此法以「階梯」為名,顧名思義,其過程如踏階梯一般,循階而下。階梯的最上層是入口,屬一般的表面建構,如收入高、喜歡幫助別人、自主性高等等。只要選取一項建構,透過下列幾種類似性質但句型不同的問話,就可以逐級而下。因這種方法會讓當事人有被「窮追猛打」的不愉快感受,因此問話的形式要有變化。

為什麼你喜歡X,而不喜歡Y?
為什麼對你而言,X是那麼的重要?
喜歡X,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些問句的特色是以「為什麼」提問。一般的諮商多習慣用what、how、who、when等提問,不鼓勵用why。然此法的殊勝之處,在於必須藉著why的問句才能層層深入。

例如:
諮商師:為什麼你喜歡自主性高,而不喜歡自主性低的工作?
當事人:因為這樣在工作上我才知道我在做什麼。

上面當事人所回答的「知道我在做什麼」屬第二層建構,在性質上與第一層建構不同,因此成了再往下踏出的階梯。接下來,同樣形式的問句:

諮商師:為什麼對你而言,「知道你在做什麼」是那麼的重要?
當事人:因為這樣我才能對自己的工作產生成就感。

當事人所回答的「成就感」屬第三層建構,因為在性質上與第二層建構又不同。因此同樣的方式繼續問下去,一直到當事人無法回答為止,就有可能達到了核心或趨近於核心的建構。如果上面的例子繼續進行下去,可能出現的結果依照出現的順序分別是:

會覺得更有自信
得到別人的肯定
受到尊重
感覺自己是有用的人
這樣活著才有價值

3.尋根之旅:參透為何,迎接任何
一般人在生涯選擇上所遭遇到了瓶頸,很難釐清問題之癥結,總在外在的枝節上找原因。「階梯法」的技術能讓一個人抽絲剝繭的深入探索內在最重視的東西,然後回過頭來看看這些東西和現在生活當中藕斷絲連的關係。這些東西是自己內在的聲音,是自己最在乎的,一層一層的疊埋在心靈的最隱密處,遙遠的影響著自己漂浮在日常生活當中的所作所為。當事人越進入這個過程,引出越多過去的回憶。我發現走過的任何一層,只要敏銳的發現當事人有稍微波動的情緒反應,稍事停留,情緒的背後必定隱藏著故事。部分故事所標記的事件大多轉化成深埋著的「情結」(complex),影響著日常的行事。Jung認為,情結是因創傷的影響或著某種不合時宜的傾向而分裂的精神碎片,它有自己的驅力,可以強有力的控制一個人的思想與行為。當這些情結以建構的形式被看見,當事人多半有著濃烈的情緒在心中打轉,非僅感傷而已。

我在課堂上讓學生操作,我也在教師的生涯成長團體中使用,許多人在接觸到這層深入核心的東西之後,會經歷到前所未有的真實、踏實,因而豁然開朗,原來許多的困擾都是來自於一種未曾覺察過的衝突:生命風格(life style)與核心建構的背道而馳。一個深入帶入一個深入,折騰翻攪,然後生命風格與核心建構在此交會現身,心情會由震驚不安、難以置信,漸漸沈澱、沈靜、沈穩,之後轉而喜悅。當事人透過一層又一層的尋根之旅,「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發現生命中最重要的寶藏。

上述的核心建構,即趨近於原頁的第一義。

(四)立命與天命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在接觸《天使走向人間》、《曠野的聲音》、《靈魂符碼》這幾本書之後,對於生涯的發展,我開始走向另一個層次的理解:天命。天命與宿命對待命運的態度不同。天命是agent,宿命是victim。

這個理解來自於:「今生我為何來此一遭」的提問。職業(vocation)的英文拉丁字根是"vocatio",意指"一種呼喚"(a calling)。職業的英文定義,按韋氏字典的詮釋,係指:「一種表現某種功能或進入某種生涯的呼喚、召喚或驅使」(Neufeldt, 1988)。Frankl指出,vocation指天職,即上天賦予每個人獨特的使命(1963/1983, p.124)。在天主教會內譯為「聖召」,認為每個人的生命是由天主所創造,天主所鍾愛。因此天主賦予此人一種獨特的召叫,當個人答覆此召叫時,才完成他被創造的目的(1963/1983, p.161-162)。回到中文看,職業,「職」當天職看,「業」當業報看,則人之秉性雖來自天賦,率性而為是呼應某種呼喚,有其更神聖的使命。

二、九二一哀傷團體:生命意義的轉化
九二一集集大地震發生的時候,我身兼台灣師大心輔系系主任與中國輔導學會理事長,兩個機構都要動員救災,忙得團團轉。當時在羅東有一個輔導主任的輔導團受教育部之命南下災區進行心理復健工作,急需要督導與諮詢。我身邊所有能動員的人手都抽不出身來,只好自己硬著頭皮帶著一位博士班研究生上羅東。這個經驗斷斷續續兩個月,讓我對生命事件轉換成生命意義的過程有了一個嶄新的體驗。

我在進入這個工作場域之前的思考是,如果一個人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哀傷經驗,他如何能幫助別人處理哀傷經驗?因此我決定先帶著這些主任去看自己的傷痛經驗。我所採用的是一個稱爲「危機事件的壓力轉化(Critical Incident Stress Debriefing process: CISD)」(Everly & Mitchell, 1998)的訓練課程。

(一)什麼是CISD?
CISD是一種團體或小組活動的方式,經由口語敍說與團體的支援,透過壓力紓解、能量轉換與再教育等過程,減緩或紓解成員在經歷危機事件或創傷後的心理傷痛與不適。

(二)CISD的主要目標
1. DEBRIEFING:減緩危機事件對於受害人的影響,這些受害人包括:
(1)主要受害人(即當事人)
(2)次要受害人(如救難人員、目睹者等)
(3)周邊人員(如同學、朋友、家人或親人等)
2. EMPOWERING:協助受害人在危機中轉化生機
3. NORMALIZING:協助受害人從危機中盡速恢復正常

(三)CISD的七個主要步驟    
   CISD的主要步驟    
   CISD的步驟目標

1.暖身(introduction)
2.事實(fact)
3.思考反應(thought reaction)
4.情緒反應(emotional reaction)
5-1.症狀(symptom)a
5-2.重新建構(reframing)b
6.教導(teaching)
7.再出發(re-entry)
a急性情況下使用
b慢性情況下使用

介紹團體成員,解釋進行的過程,設定團體或個人的期待
成員逐一描述在事件中經歷之具體經驗,包括聽、聞、覺、知

將認知的內容表徵化,例如:
“最大的衝擊是什麼?”
“最糟的事是什麼?”
“你當時的想法是什麼?”

將以上敍述的情緒表達或宣泄出來
確定成員有哪些症狀反應,再轉回認知反應

將情緒反應再轉回認知反應:
“你從這個經驗中學習到什麼?”
“這個經驗想要告訴你什麼?”
“在這個經驗中你覺得自己最棒的是什麼?”

從個人的親身經歷,討論壓力情境下的正常反應階段,以及如何進行壓力管理等

澄清疑點,建立行動計劃

這七個過程像是一口井的剖面圖,進行的前面過程中整個團體的動力是向下滑落的,相當低蕩。在第四個階段到達井底,也即是情緒最低潮的時候。之後,團體動力慢慢開始向上攀升。當成員在接納了自己的所有反應,也透過分享與支援,理解所有的反應是正常的,慢慢的開始從再經驗的體察中轉換生命的哲學;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躍升的能量在團體中如旭日般熱緩緩的出現。

向下滑落的階段是最令人擔心的,可是在那當下整個團體動力是控制不住的。我們緊緊貼著敘說者的哀慟,在靜默中適當的提問:「如果他還活著,他希望你怎麼做?」、「你從這件事情學到了什麼?」或「這件事教給你什麼?」生命經驗的轉化在這個時候開始發生。

成員的回應,這種哀傷中轉化出來的生命哲學相當令人動容。例如:
「她的死,像大菩薩一樣承擔了我的苦難,我的活,我要完成她生前照顧人的宿願。」;
「親人的亡故讓我刻骨銘心的體會到人生的無常,我真的體會到了什麽是把握當下,從現在起要好好愛我身邊的人。」;

「地震那天晚上我們全家擠在一起,當什麽都有可能在下一刻被無法控制的力量摧毀的那一剎那,生命當中最重要的居然是全家都要在一起。」

「從電視中的畫面,我領悟到我隨時會走,我的孩子們這麽依賴我,怎麽辦?從今天起我要好好的訓練他們獨立。」

從這些災難的經驗中,我們看到成員領悟到生命中原來重要的東西變得不重要了,原來不重要的東西變得重要了,生命的意義在苦難素材的再經驗後重新洗牌。對於一個第一次帶領哀傷團體的我,不啻是一個震撼教育。我不只在現場,而且親眼看著生命敘說轉化成生命意義的心理變化歷程從谷底攀升,這種生命主題的再現,給出了行為實踐的新動力,產生了「希望」。

但是,我還是要問,為何這種敘說的形式會產生如此戲劇性的變化?

三、禪、完形與辯證
有些學生或同行會好奇的問我,你學禪啊?老實說,以前年輕時囫圇吞棗看過一些,似懂非懂。別人問起,也是左閃右躲的,心虛。後來遇到了一些事情,才讓我認真的想認識禪。

(一)與禪的機緣:不二之道
1988年,中國輔導學會推派林幸台教授和我去日本東京參加亞洲生涯輔導研討會。其中的一場報告,是由一位廣島的高中校長在某大學教授的指導下進行有關生涯規劃課程的實施成效。他所用以評估實施成果的指標是生涯成熟問卷,看看接受生涯規劃課程的學生是否生涯成熟程度會提高。這份問卷的建構分析將生涯成熟程度分成「開」、「示」、「悟」、「入」四個層次,也呈現了因素分析的漂亮數據。我不知道這四個層次的出處,好奇的前去問他。他看看我,問:你從哪來?我說:我從台灣來。他說:那你應該知道。

回來後我很不是滋味。過去我所有的諮商與心理治療的訓練,都來自於西方的治療理論,攀附在這些理論上,相當安全。這個刺激讓我駐足自問:西方發展出心理諮商或心理治療解決人的苦痛,東方人難道沒有苦痛?東方的智者如何運用智慧有效的解決庶民生老病死的疑難雜症?這裡面的學理是什麼?我所能想到的是佛學與禪學。這種想法在當時只有一個微弱黫黯的光點,在對佛學與禪學一知半解的情況下,這個念頭隨時會被風吹熄。這風,看不見,可感覺的到。那時,我還不知道如何去找「開」、「示」、「悟」、「入」的出處。

1994年我得到國科會的獎助赴母校美國伊利諾大學研究一年。九月十五日,才開學沒多久,系裡的學術組邀我進行一場公開演講。我報告的是之前在國科會補助下的系列研究,我詳細的說明了研究小組是如何發現Holland六角型潛在結構的新位置。報告完後,Terry Tracey教授問我:Dr. Jin, since you found a different dimension, why you use the same interpretation for the name of dimension? Why don't you try new interpretation? 他所謂的new interpretation,意旨自己文化中的解釋。他的提問是一個很大的衝擊,這一陣風,吹得我東倒西歪。這種衝擊只有在異國文化中才會令人震聾發聵,我終於能體會楊國樞教授在美國類似的經驗。

那一年我身邊帶著一本六祖壇經,在睡前隨意翻翻。原來,「開」、「示」、「悟」、「入」在這裡面。我第一次從頭到尾仔細的看完這本禪學宗師的自傳。一本六祖壇經的精髓,可概括為「識心見性」四個字,而在我的理解,濃縮在「不二」兩字。這兩個字後來經常會冒出來「挑逗」之前所學到的西方心理治療理論以及壓力管理的實務工作。

1.壓力管理:無所住而生其心
談到壓力管理的學習,可說是我整個學術生涯相當難忘的學習經驗。1987-1990年間,我擔任台灣師大學生輔導中心主任。吳英璋教授在教育部訓委會提了一個有關教師心理衛生的研究案。這個案子與學校有關,吳老師邀我參加。我就一腳踏入壓力管理的領域,這個偶然的際遇讓我受惠至今。

在這個案子裡,吳老師的構想是將他在醫院處理壓力個案所研發出來的壓力管理模式,應用在教師的壓力管理。吳老師首先為我們開了工作坊,瞭解整個模式的內涵,再由這群種子教師(包括篩選過後的博士班學生、現職國高中輔導老師)帶出結構式的壓力管理團體。這個工作團隊後來的發展是全然動態的,每個人最後都有自己的風格。這個模式對我的啟發是從生理、認知、情緒與行為的各個層面,訓練一個人如何敏感的覺察壓力的存在與影響。

壓力感受的重要來源之一,是壓力的刺激透過認知自動化的處理歷程,被解讀成千斤重擔。一般處理認知的問題,不外乎採用大家熟知的Elllis 的理情療法,Meichanbaum的自我內言, Bech的認知療法。基本上,這些方法雖然對認知的看法略有不同,對處理認知都有其邏輯的步驟可循,這些教科書上所有的步驟,在此不表。吳老師傳授的是Bech認知療法中的焦點詢問法(focus interview)。在吳老師的工作團隊中,我們花了很大的功夫將焦點詢問法的治療用途轉化成能夠操作、用在壓力管理的習慣建立。但是禪宗所遵循的法則大不相同。我好奇的轉向另類的方法。我們來看以下的例子:

丹霞禪師是馬祖道一的的大弟子,他已經當方丈了。有一次在一個廟裡掛單。冬天冷起來,沒有柴燒,丹霞就差人把大殿上木刻的佛搬下來,劈了用來烤火。當家和尚看到了,嚇得說:燒了佛,這個罪過多大。他的鬍子、眉毛都掉了下來,還脫了一層皮。兩人的差別在於著相與否,所以一人安枕,一人失眠。

禪學用公案來暗喻認知執著對行為的影響。「不著相」是對治壓力的根本之法,「無念念即正」,只要「念」轉,「業」跟著轉,海闊天空。《金剛經》的名句:「無所住而生其心」也是這個道理。禪學處理「念」的問題,相當於西方心理學處理「認知」的問題。相對於西方的循序漸進,禪學採用的方法大多是頓悟,明顯的呈現出東西方思維模式的不同。

以公案的方式隱喻念頭的影響與無念的重要性,我應用在公務員、大中小學教師、法官庭長的壓力團體,學員多能領會。尤其近年來學禪者眾,一般對基本禪理多知曉一些,以禪說解讀自身經驗中的困頓,頗能引發共鳴。

2. 出語盡雙,皆取對法
我後來發現,在若干經典裡相當細微的指出了比頓悟更具體的方法,這些方法的探微又能幫助我回過頭來看清楚諮商技術的「所以然」。作為一個助人的心理師要知道「做什麼」與「知道做什麼」;「做什麼」與「知道做什麼」是同樣的重要。如果把層次拉高,「知道做什麼」又可分為「知其然」與「知其所以然」。「知其然」還容易。「知其所以然」就微妙了。

惠能告誡他的高徒,在他滅度之後的傳法要旨遵循著以下的法則:

「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汝一問一對,餘問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壇經。付囑第十》

這種「出語盡雙,皆取對法」的做法相當有意思。問東答西,看似答非所問,裡面其實充滿玄機。我們要注意的是在這樣的問答中會產生何種認知現象。《金剛經》裡也有類似的方法: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莊嚴佛土,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金剛經》

莊嚴佛土,就已經是莊嚴了,為何即非莊嚴?更奇的是,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這也是一種「出語盡雙,皆取對法」的做法。當第一層「莊嚴佛土即非莊嚴」出現的時候,原有篤定的心念被打得莫名其妙,停留在紊亂狀態的思維一時間找不到依附。之後,第二層的「即非莊嚴,是名莊嚴」再次出現,平常習慣的「因為…所以」邏輯又被打亂一次,造成了不敢或不能將思維停留在任何一邊的短暫現象,這就是「不二」。這種對話在《金剛經》中常常出現,這是一種打破二分慣性思維的方法。這種方法,不就是辯證法?

3.完形與禪:辯證的理解
對於辯證法的理解在我成為一個諮商人員的養成過程是不曾碰觸到的,有較深刻的體會是來自完形治療。有趣的是,完形治療也搭了一座橋,讓我再去看禪。

在博士班和陳秉華教授合開諮商理論專題研究,我們的上課方式是由學生與老師共同決定,選擇兩個理論來深讀。我的部分多年來學生選的都是完形治療。我們從原典入手,開始時是吃盡苦頭,後來才苦盡甘來。完形治療有其迷人之處,尤其是開創的Fretz Perls,人如其言。Perls在其自傳提到(Perls, 1969b),有一次在日本學禪,離開前夕,禪師問了他一個問題,「風是什麼顏色?」。Perls沒有回答,只見他對著禪師的面,吹了一口氣。完形的許多觀點是和禪互通的。有一本完形的書(Clarkson, 1989),有幾章的開頭引了一個禪的公案,對應完形的重要觀點。第一次進入這些章節時,我先是好奇,接著是驚訝,後來是汗顏。禪與心理治療的對應關係,Fromm與鈴木大拙有深入的對話。我所要表白的是,汗顏代表一種態度的軟化與接納,我開始讓東西文化在自己的裡面對等、自由的交匯。當時接觸最多的是鈴木大拙的中文譯作。

完形的特色之一在於空椅法的應用。Perls相當推崇Hegel的辯證法。空椅法即是辯證法的應用。Perls厲害的地方是他看得到辯證法用在解除像魔咒般的impasse底層的心理機轉。

4.辯證法的理解過程
在這裡我要談一下我對辯證法的理解過程。
2001年台北市有一個輔導主任組成的輔導團邀請我當督導,為期一年。我們平均一週碰一次面,前半年沒有什麼固定的主題,主要在解決這些主任巡迴輔導學校時遇到的個案問題。我發現這些主任雖然身經百戰,其實內在有些東西需要整理。所以第二學期開始,我就把主題調整到清理每位成員自己的諮商理路。每一次聚會整理1至2人的諮商經驗。我鼓勵他們從成功的故事開始。

當有故事發生的時候,成員在敘說某個個案。在關鍵的地方,我讓他們倒帶,停格。「孩子的眼睛亮了」這亮是一個表徵,指向重要的改變。那時你做了什麼?你認為你做了什麼,讓這個變化發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當時內在的想法是什麼?

讓他們思考,即使是別人的故事,「我認為這個改變是怎樣發生的?」許多的精采的內在建構就出來了。(「接納」、「包容」、「允許」、「被了解」,不同的內在建構一一的出籠,精采極了。)就像在「黃絹幼婦」的表象下,看到「絕妙」的意涵。「黃絹幼婦」是經驗是現象,「絕妙」是詮釋是建構。這樣,就出現了一個立體圖。如果我們繼續探問,為什麼「接納」、包容、「允許」、或「被了解」能讓人產生改變,第三層又會出現。

記得有一次結束了當天的團體回到家裡,寫著我的感想的時候,我突然的發現,原來諮商當中的改變,包括當事人的改變,諮商心理師的改變,都離不開辯證的法則。辯證法則整個就跳入了我思考的核心,從這個核心來看所有的改變。

(1)辯證的條件:穿透性的理解 辯證是一種T-A-S的循環。在心理學所指稱的內在歷程裡,T(thesis)係指一個概念、一種認知或一個角色認定,A(antithesis)係指對立的概念、認知或角色,它並不必要與T相反,但一定不等同於T。S(syntheses)是一個由T經歷了A之後的產物,本質上既不是T也不是A,而是一個全新的本體。

S之所以產生,關鍵在於T與A是否產生「對立雙方相互穿透」(the interpenetration of opposites)的理解(Basseches, 1980)。這種穿透性的程度越深,由T到S的幅度會越大。例如,將出遊視為是自我更新的一種提煉,「自助旅遊」(A’)與「隨團出遊」(A”)穿透性的程度不同,內在的充實感(S)也會有所不同。文化評論家Said(1984)在《寒冬心靈》一書中指出:「大多數人主要知道一個文化、一個環境、一個家,流亡者至少知道兩個;這個多重視野產生一種覺知:覺知同時並存的面向,而這種覺知--借用音樂的術語來說--是對位的(contrapuntal)。 …..流亡是過著習以為常的秩序之外的生活。它是游牧的,去中心(decentered)、對位的;但每當一習慣了這種生活,它撼動的力量就再度爆發出來。」(Said,1997)流亡者的多重視野來自於位移,離開了習以為常的秩序,從一成不變的生活中脫身,經由穿透性的理解,再反身觀照,就會撼動已經僵化了的自我中心的思維,而產生不同的學習。

高行健在《靈山》一書中尋找自己,敘說的方式是以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交互出現,以「你、我」雙重面向的意符(signifiant)來表達意旨(signifié)中的自我,所採用的方法也是一種辯證。每一次敘說的位置轉換,都帶出了新的自我。我曾經學著用這種手法寫日記,的確有撼動的力量。

諮商歷程中的辯證法則其實就存在於不同的諮商學派裡,帶著辯證法則的視框進入治療的療程,一切豁然開朗。敘說治療:消極的自我認同(negative self-identity)如果穿透性的理解到積極的自我認同(positive self-identity);完形治療:優勢自我(topdog)如果穿透性的理解到劣勢自我(underdog);完形的夢工坊,支解的自己(Disowned self)如果穿透性的理解到被支解的每一個部分(the disowned);生涯諮商:所有的自己(having self)如果穿透性的理解到所是的自己(being self);改變就會發生。餘如家族治療、交流分析等等,皆是如此,不勝枚舉。

接著又會有一個問題出現,有時穿透性的理解發生了,但是還是不能產生改變,怎麼回事?我們在壓力管理的課程裡運用焦點詢問法,就常發現穿透性的理解發生了,但是還未產生改變的現象。原因之一,改變還是發生了,T成了T’,只是相當的細微,無法被觀察到。原因之二,T的自動化思考迴路相當堅強,Perls用「化石」形容之。我們可以試著藉助「量變產生質變」的歷程,也就是--Σ穿透性的理解。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從不同事件中增加當事人的覺察,當覺察的程度到達某種改變前的閾限,改變就會發生。我前面談到在生涯諮商中的「讓經驗from thin to thick」,就是「Σ穿透性的理解」運用的例子。

(2)辯證改變之前的一刻 如果我們再一次追根究底,為什麼穿透性的理解會產生改變?是什麼樣的氛圍,讓T經歷A的位置後,改變發生?我懷疑不二的狀態,就是「正」「反」辯證後,「合」即將生成的狀態。我自然的回到「不二」的狀態去找答案。辯證會讓一個人拉到中間的位置;這個位置既不是topdog的位置,也不是underdog的位置。這就是不二的狀態。那麼,「不二」是個什麼狀態?不二的狀態,是一種處於「念與念的空隙」狀態,「無所住」的狀態。
諮商的情境,不是只有一個人,不二經驗的形成更為複雜。我試著去找,在我自己的接案故事裡,有沒有這種經驗?我要分享我和我個案的一個經驗。

這是第四次的諮商,他在一陣憤怒的咆哮之後,道:「我真是很孤單,我真的是很寂寞…,要不是為了我的父母,我會去死…,那種孤單,像是外星人,沒有人能夠懂…。好難受好難受…」。我怔住了,整個人在一種失重的狀態,彷彿進到了孤單裡面,我和他中間的界線不見了。那一剎那的感覺,身份是多餘的,語言是多餘的。那一刻,我是平靜的,四周是靜得出奇的,聽不到一點聲音。外面原來施工的敲打聲落在意識之外。他也靜了下來,由原來的雙手握拳揮舞,嘶聲喊叫,在漫天狂花的怨懟中,平和了下來。整個諮商室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很空寂,又很飽滿。靜默中不知過了有多久,我感覺眼眶是濕的。他的眼中含著淚水,問我,你在想什麼。我回神過來,告訴他,以前我在他身邊,只想幫助他,但現在我感覺到了他的孤單,他的苦。我也很茫然。我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們一起來看看將來怎麼辦。

我離開了(letting go)我的位置,穿透性的進到他的位置,這時候的我是忘我的;他離開了(letting go)他的位置,在我的面前,穿透性的進入了敘說的位置,這時候的他也是忘我的。當各人分別進入了坐忘的狀態,同時發生的一種現象,由I&IT進到I&THOU,兩人之間是透明的,非常的empathy。同理心的前提,是letting go,離開原來的位置。同理心的極致,是在對方深層的需要上產生感應。感應的發生,對助人者與被協助者都同時產生了不二的心理狀態。

5.「不二」的心理治療功能:「變」之前的「流變」
上述「不二」的狀態,是一種空無一物的狀態。沒有你我,沒有高下,甚至沒有沒有。記得一個生涯的個案,在銀行任職,天天接觸的是數字,覺得日子像是行屍走肉(to have)。從過去經驗的敘說中,案主慢慢發現自我經驗中愉悅的部分,都集中在與人的接觸,覺得這才是真正鮮活的自己(to be)。To have 與to be經由穿透性的理解,接下來是落在既不是to have也不是to be的「不二」狀態。

這種「流變」的過程有的是緩慢的,有的相當激烈。在完形治療裡,Perls用汽缸的活塞引爆歷程來描述這個過程,怵目驚心(1969a, p.59-62)。Perls將T-A-S修改為正經驗-反經驗-合經驗。當事人的「正經驗」是虛假的,中間隔了一個僵局層(impasse layer),這是許多人的難關。只要有勇氣跨越僵局層穿透到「反經驗」,首先經驗到內爆層(implosive layer),會有短暫的黑暗、窒息感、麻木與癱瘓,伴隨著強烈的情緒反應,隨即進入外爆層(explosive layer)。過程的結束,恍如隔世,開始接觸到實存的人格(authentic personality),真實的自我。Perls認為這種狀態是no thingness。覺察到空,空就在那裡。當我們接受且進入了空,沙漠開始開花。

讓個案從「正經驗」的起身到「反經驗」的落腳,這種流變的過程是心理師相當大的挑戰,也是這門專業的致命吸引力。我曾用過空椅法協助一位中年的生涯個案,當進入了汽缸的活塞引爆階段,時間是停止的。結束後,兩人都恍如隔世。

西方智者認為,這種狀態是一種「創造性的模糊」(creative indifference),東方智者認為,這種狀態是一種「真空妙有」。也就是說,不著兩邊、真正的虛空當中,裡面蘊藏著無限可能的創造性,也蘊藏著極大的行動能量,對未來重新燃起希望。

我有理由相信,人是可以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只要進入這種狀態。

肆、後記:不疾不徐
在給出這些因個人的歷史而帶出來的文本,經過不斷的循環理解,我發現我一直沒有去碰觸窗外沸沸揚揚的心理學本土化的運動。雖然美國伊利諾大學的那場經驗讓我刻骨銘心,我還是帶著教學與研究所得到的知識進入諮商的現象場,在諮商的過程中尋繹自己的諮商理路。我並沒有,也不可能擺脫西方心理學對我的影響,我是讓諮商場域中的相遇(encounter)給出答案。這答案是否是本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我的經驗。而回頭碰觸東方的哲思,往往是在諮商困境中回首後的豔遇,許是東方準備了千年,等待與我相逢。

最後,我想起《莊子天道篇》的一個故事。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做輪子。輪扁問桓公,讀什麼書?答曰:讀聖人之言。輪扁對曰:聖人已死,其書難得其精華。就如自己做輪子,不可徐,不可疾,而不疾不徐恰到好處,只能得之於手而應之於心。莊子講這個故事,想要說明可以形諸於語言文字的,只是形名度數。要用語言或文字說出意符背後的意旨,不是容易的事。心理現象的變與流變,原本混沌。我在自己的位置,逐漸看到這種現象,由平面到立體,由靜態到動態。而要用語言敘說這樣的經驗,只能說到這裡。人人有其不疾不徐的體驗,得之於手,應之於心。我比較篤定的是,經過了本文這樣的敘說,能夠更積極的面對混沌與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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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diger, D. J. (1976). A world-of-work map for career exploration. Voca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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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gers, C. (1961). On becoming a person.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宋文里譯(1990)成為一個人。台北市:桂冠。

(本文發表於輔仁大學心理系卅週年系慶學術研討會, 2002年5月24~25日, 新莊,輔仁大學)

聽天由命中的安身立命

現代教師生涯鬱悶的百憂解

金樹人
臺灣師大心輔系教授

「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孟子,盡心》

小駱駝的疑惑
人會憂鬱,聽獸醫說關在動物園的動物也會憂鬱;不同的動物有不同的外顯特徵,例如大象的憂鬱是不斷搖頭晃腦,左晃右晃的。在網路上流傳這麼一個故事。有一隻極為憂鬱的小駱駝,經常無言的看著遠方。有一天,連著丟了幾個問題給長久以來也不怎麼快樂的老駱駝:
「老爹,我們駱駝的背上為什麼要有駝峰?」
駱駝爸爸說:「這是我們在橫越沙漠時,儲存脂肪和水分用的。」
小駱駝再問:「那我們為什麼有長睫毛呢?」
「因為沙漠風沙太大,長睫毛可以保護我們的眼睛!還用問!」
小駱駝又問:「那,我們的腳底為什麼要長肉墊呢?」。
駱駝爸爸不耐煩的抬起眼皮說:「這樣才比較容易踩在鬆軟的沙漠呀!真是的!」
最後,小駱駝淒淒然望著遠方,喃喃自語:『那我們在動物園幹嘛?』

鬱悶的老師
我想起多年前指導的一篇碩士論文,也有類似的故事(周明倩,民92)。有一位鬱鬱寡歡的數學老師,困在數學教學的淺灘上。

她大學念數學,是班上的異數。她全身充滿了藝術的細胞,在高中就想要走藝術的生涯路。但是選填志願的時候被媽媽阻止。她的母親是高中的數學老師,跟她說話都是用命令式的。雖然心中很想反抗,但是對於自己自作主張的決定,媽媽都不接受,一定要跟著她的意見走才行。大學聯考完,選擇科系是按照分數排下來的。她母親一直認為數學很好,所以她就讀了應用數學系。在大學她讀得不太認真,但是花了很多時間在社團,都是藝術方面的。

到底是誰建構了動物園,讓原來以沙漠為天地的駱駝鬱悶的養在籠子裡?到底是什麼樣的社會文化脈絡,讓愛好藝術的人心不甘情不願的去教數學?這讓我想起傅柯(Michel Foucault)論述中有關邊沁(Jeremy Bentham)的圓形監獄(Panopticon,又譯:全景監獄)。

主流論述的宰制
在傅柯的經典名著《規訓與懲罰》(Foucault, 1975/1995)有一副令人心驚的素描畫面:一個跪著的犯人背對著讀者,俯首面向一個監視塔。這是十八世紀邊沁發展出來的建築,可以有效的控制「順民」。

從俯瞰的角度向下望,圓形監獄是一座圓形的環形建築,中間有一座高聳突起的監視塔。監獄層層疊疊的放射出去有數層,每一層都分成很多小房間,每個房間前面有一個很大的前窗對著監視塔,有一扇後窗讓光線透射進來。設計的巧妙之處,在於房間與房間之間只有牆壁沒有窗戶,住在裡面的人彼此之間無法接觸。

警衛從監視塔直接就可以監視每個房間的活動,每個房間的舉動一覽無遺。小小的房間裡任何活動都逃不過警衛的眼光。這樣的人所有的舉動,永遠只能假想著警衛正在注視他,而且行為必須符合一切規定,至於警衛在不在那並不重要。

文化中的主流論述就像是監獄中的那個監視塔。我們不知道警衛在不在,只知道彷彿永遠有人在看著。如果不順服,下場就很慘。動物園的駱駝,喜歡藝術的數學老師,都深處於一個無形無影的圓形監獄裡。

聽天由命中的安身立命
有一次我在一個學術研討會上談生涯諮商中的「立命」之道。有一位我所欽佩的學者在最後綜合討論時起身回應,他這一生所走的生涯之路,只有懵懵懂懂的「聽天由命」四個字,根本談不上「安身立命」。尤有進者,他認為不只他自己,周遭的親朋好友十之八九都是如此;安身立命只是遙遠的呼喚,或是虛幻的香格里拉,落實在人間的殘酷事實,就是聽-天-由-命。

聽天由命,無論從字面或其意涵來看,在我們中國人的意識層面的理解,長期以來都被暈染成負面的意象。聽,任憑。由,任隨。順從於天意,臣服於命運,無可奈何啊。天意如此,上天自然的安排,還有什麼好說的。然而,如果我們擺脫約定俗成的理解,這句成語可能隱含著另外一個更為深遠的意涵。

「聽」與「由」都是動詞。「天」與「命」都是主詞。聽由天命,可以是外塑於不可知的命運,也可以是傾聽內在悠遠的聲音。何謂「天命」?中庸有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我們來到這人世間,人人擁有天賦的本來性情。這個本來性情在一生當中不斷尋求展現的途徑,展延出去就是自自然然的生命道路。

臺灣有一位專攻兒童神經外科的醫生,他為國內幾乎百分之九十的癲癇兒開刀,因為國內會做這項冷門手術的人相當少。他一天門診量才二十幾個,最多只不過四十個。但是幾乎中南部所有需要開刀的癲癇病患,都轉到他這裡。他對記者說,兒童神經外科走起來很辛苦,也很孤獨,但是不後悔走這條路。他的孤獨是獨行俠,他走的是自己率性而為的道路。「如果有前世的話,他可能是上天派來的使者,專門為難纏的腦部疾病患者執刀。」(邱玉珍,民93,p.108)

《天使走過人間》的作者庫伯羅絲(E. Kubler- Rose),在其自傳體的敘述中回顧一生,發現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使命,也似乎就是為了填補醫學史中「臨終關懷」的空白。

順乎本性,既是上天派來的使者,歡喜自在,一路走來無怨無悔。

「聽天由命」這種隱性的意涵與顯性的意涵集合一身,看起來好像自相矛盾,可是這種相悖而並存的雙重特性卻是萬物存在的基本現象。陰陽並生,在我們的思維中,當我們說「我討厭什麼」時,其實也「同時」隱含著沒有說出來的「我喜歡什麼」。

從內心深處向我走來的一切
心理學家容格(C. Jung)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概念能夠更清楚的說明這種特性。所謂「個體化」是成為一個人的過程:成為一個既分離,又不可分割的一體或『整體』
的過程。「個體化」無論從中、英文的字面上看,都僅僅是指走向一個獨一無二的個體的過程。但是,英文字根中卻又隱含著”in-divided”的意思,「不可-分割」的,整體的意思。說也矛盾,個體與整體看似分離不相屬,卻相容在一個名詞的意涵裡面。而容格的個體化,如果只有個體而缺了整體,在定義上就完全走味了。

容格指稱的個體化,是指「一號人格」(personality I)與「二號人格」(personality II)統整的過程。「一號人格」是人在意識層面能覺察的表層自我(ego),大多受到社會化的形塑;「二號人格」是人內心深處與天性接軌的自體(Self),「我們的心理有一條拖在後面的長長的蜥蜴尾巴,這條尾巴就是家庭、民族、歐洲以及整個世界的全部歷史」。容格在自傳中提到:
一號人格與二號人格之間的作用和反作用貫穿我整個一生。在我的一生當中,二號人格很重要,我總是試著為從內心深處向我走來的一切騰出空間。他是一個典型的人物,只有極少數人才能看見;大多數人所意識到的理解力並不明白:他其實和他們沒什麼兩樣。(容格,1961/1997, p.78)

讓我們再一次回味容格這句話:「我總是試著為從內心深處向我走來的一切騰出空間。」。騰出空間,就能夠容納「一號人格」的「我」,以及從內心深處走來的「二號人格」。容格特別注意到中年危機這個現象,很多人沒有騰出心理空間去容納「二號人格」,偏偏一號人格又塞滿了不屬於自己的需要與呼喚。

發現「天命」的路徑--「立命」之道
我們如何接收「從內心深處向我走來」的訊息?2004年暑假,我在夏威夷美國心理學會年會的一個討論小組上發表了一篇論文,試圖提出我的理解。從我在諮商心理學的教學與實務工作經驗中,大致歸納出三個途徑:(1)興趣中的高峰經驗;(2)相映成趣的生活經驗;(3)文字底下畫線的經驗。

(1)興趣中的高峰經驗
「興趣」 “interests”的英文字根來自於 inter-esse,按照心理學家佛洛姆的解釋,esse係指「在其中」“to be in [or] among it” (Fromm, 1976, p.30)。人與其他人、事、物的相逢相遇,可以「在其中」,也可以「不在其中」。如同莎翁名劇哈姆雷特中著名的台詞:to be, or not to be;「在其中」則興味盎然,「不在其中」則味同嚼蠟。生涯心理學家薩威可斯(M. Savickas)進一步詮釋,興趣就是人與其所接觸的事物融為一體的經驗 (Savickas, 1997)。綜合這兩種看法,所謂的興趣,是指我們與外在的人事物接觸,產生了一種融為一體的感覺;除了「在其中」之外,無他。我曾經問過許多在職進修的老師,真正的興趣到底是一種什麼狀態?回到自身的經驗,他們給出來的答案包括:忘我、沒有時間、不知身在何處、法喜充滿、有成就感、物我合一、當下清靜等。這些經驗與馬斯洛的高峰經驗非常類似。

《舞動人生》(Billy Elliot)這部英國的影片當中,小男孩比利酷愛芭蕾,但是家裡從事礦工的工作。在環境閉鎖的鄉下,比利以芭蕾為志趣的選擇明顯的有性別的設限(男孩子跳芭蕾)與社經背景的設限(家裡窮)。這孩子本來要放棄的,他的芭蕾舞老師好不容易說服了比利的爸爸。在報考倫敦芭蕾舞學院時,出了一些意外,差一點遭滑鐵盧。主考官之一的芭蕾舞老師惜才的問他:「最後一個問題問你,你在跳舞的時候有什麼感覺?」他停頓了一下,支支吾吾的回答:

不知道…
感覺蠻好的…
本來有一些僵硬,一旦跳開來,
我會忘記一切,然後…..
我彷彿消失了,
整個身體都改變了…
好像體內有一把火,
我就這樣飛了起來…
像一隻鳥,
像一股電流,
對,像一股電流…..

當跳舞的時候,他這個人與舞蹈融為一體。我們用「興趣」一詞來形容這種狀態,然而當下的感覺似乎用任何的語言來形容都是多餘的。就是在裡面,to be in it,沒有其他雜質、雜物或雜念。當這種感覺被喚起來時,面對的就是從內心深處向我走來的一切。

(2)相映成趣的生活經驗
我們過往的經驗何其多,一路走來,猶如千帆過盡,帆帆相連。多少的經驗會和我們的回憶擦身而過,有哪些經驗會和我們相映照?一個人從花園的這一端走到那一端,那一些花草會讓他駐足欣賞?王陽明先生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傳習錄)人與花的相映是內心深處的相映:兩者交錯,兩顆心同歸於寂;交相互映,則同時明白起來。

唐朝詩人崔護留下了一首千古傳頌的詩作: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人面與桃花如果擦身而過,沒有相映,則人面是人面,桃花還是桃花,就不會有絢爛醉人的『紅』暈散開來。人在桃花之前駐足,紅粉的春色在兩者之間剎時明亮了起來,這『紅』是一種相映之後蒸騰出來的現象。相映提供了條件,讓現象本身跳了出來。因著相映,讓現象的主體出來;因著相映,讓感應之後人面與桃花之存在狀態得以映照出來,現身出來。

緣於這一層的理解,我在生涯諮商中相當看重「相映成趣」的生活經驗。在看似平常的生活經驗中,「是那些吸引著你?」這個「吸引」就是前面所說的映照,整理這些經驗,從內心深處向我走來的感覺就會呼之欲出。例如:

你在小學、國中或高中,曾經對未來有哪些夢想?有哪些未曾實現的「我的志願」?這些工作中的哪些特質最吸引著你?

你最喜歡的電視節目是什麼?這些節目中是什麼吸引著你?

在休閒的時候,你最想做什麼或學什麼?這裡面是什麼最吸引著你?

(3)文字底下畫線的經驗
一般紙筆測驗的結果經由電腦或人工的計算,再給予書面的告知,無法讓受測者產生對於「我」的覺察;其最大的缺點在於測驗結果無法有效的轉換或內化為自我知識。Toman(2001)將庫德興趣量表(Kuder Career Search, KCS)的解釋和故事敘說取向結合。Toman請當事人從測驗題項中歸納出25個喜好的職業,每個職業都各有其迷你自傳(mini-autobiographies)。請當事人逐一檢視每個故事,並在故事中的重要句子或段落底下畫線。Toman希望根據這些畫線的句子,能夠引發出當事人自己更多的故事。Toman(2001)的做法如下:

(1)找出喜好的職業。
(2)這些職業都各有其迷你自傳的敘述。
(3)檢視每一個迷你自傳的故事,將重要的句子或段落底下畫線。
(4)根據這些句子,引發出當事人自己的故事。
(5)在另外一張空白紙上,列出所有畫線的句子。
(6)將所有的資料彙整,尋找出這些資料底層的主題或組型。

以下以國內常用的「大學入學考試中心興趣量表」(金樹人、林幸台、林世華、陳清平、區雅倫, 民84)說明此法的應用。

步驟一:實施「大學入學考試中心興趣量表」
從結果說明書中可以得到Holland六個類型的分數,以及前三個最高分的興趣代碼。

步驟二:從「單碼文字解釋」、「雙碼文字解釋」中進入敘事諮商
得到上述的代碼後,接下來「單碼文字解釋」、「雙碼文字解釋」的諮商策略參考Burlew與Morrison(1996)及Toman(2001)的做法:

a. 從測驗的結果中找出前三個單碼與一個雙碼。
b. 各組單碼與每組雙碼都各有其屬性的敘述。
c. 檢視每一個敘述,將重要的句子或段落底下畫線。
d. 根據這些句子,引發出當事人自己的故事。
e. 在另外一張空白紙上,列出所有畫線的句子。
f. 將所有的資料彙整,尋找出這些資料底層的主題或組型。

「大學入學考試中心興趣量表」自84年初開始建立興趣類型的文字解釋,先從單碼的文字解釋著手,再逐步完成雙碼的解釋,前後歷時七年。每一組雙碼的解釋文字結構包括(區雅倫、陳清平,民90,p.135):

a. 個性與做事風格
b. 處事方式、生活看重的事務
c. 不喜歡做的事
d. 與人合作與溝通方式
e. 喜歡參與的活動或課程
f. 有興趣的學群
g. 有興趣的職業

例如:

(a)單碼文字解釋:以藝術型(A)與社會型(S)為例

藝術型(A) 的人直覺敏銳、善於表達和創新。他們希望藉文字、聲音、色彩或形式來表達創造力和美的感受。喜歡獨立作業,但不要被忽略,在無拘無束的的環境下工作效率最好。生活的目的就是創造不平凡的事務,不喜歡管人和被人管。和朋友的關係比較隨興。喜歡從事如:音樂、寫作、戲劇、繪畫、設計、舞蹈等工作。

社會型(S) 的人對人和善,容易相處,關心自己和別人的感受,喜歡傾聽和了解別人,也願意付出時間和精力去解決別人的衝突,喜歡教導別人,並幫助他人成長。他們不愛競爭,喜歡大家一起作事,一起為團體盡力。交友廣闊,關心別人勝於關心工作。喜歡從事教師、輔導、社會工作、醫護等相關工作。

(b)雙碼文字解釋:以AS為例

AS直覺敏銳、善於表現和創新,感覺細膩且豐富,情緒表達明顯強烈。喜歡處理人的事情,關心社會人群的變化,特別是對人有幫助的事情。喜歡熱鬧以文會友,與人的相處和諧。與兒童與青少年相處或活動,有耐心,會依需要設計相關活動與課程。喜歡直覺思考與分析,對事務機器與實驗較無興趣。

有好的表達能力,喜歡用文字、聲音或色彩或形式來表達創造力與美的感受,並帶給別人快樂。在感覺上直觀且有自信,極有個人風格。做事不喜歡清楚的規範,不講求精確效率。不太在意別人的看法、雖不喜歡受約束,但仍能在規範中自闢樂土。做事不講求精確和效率也不喜歡清楚的規範。

喜歡的課程或活動如:寫作、繪畫、設計、教課。
有興趣的學群如:文史、外語、戲劇、藝術、音樂。
喜歡的職業如:老師、作家、戲劇表演者、媒體工作者等。

自我的探索與覺察必須透過個人與環境有意義的接觸。以上這些不同的接觸方式都能貼近內在的經驗本質,也更貼近自性的純然質地。對於一個老師而言,我相信這種貼近的覺察是一種悠遠的深谷回音,回應我們踏入教育這一行最原初的內在呼喚。

落地生根
一粒麥子不巧落在稻田裡,萌出來的芽長出來的禾還會是麥子。人,就不同了。很多人的職涯憂鬱是在稻田裡必須長出稻子的樣子,他原來的樣子卻是麥子。這對人之為人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自我疏離。

生涯選擇的落地生根,是對自我本質有了深切的體認後,在已經飄然落地的土壤上紮根下去,長出自己原來的樣子。「一號人格」與「二號人格」兩相結合,可以出其不意的創造出一個獨特的新局面。

「愛好文學」的根器落在「植物學」的土壤,會生出什麼樣子?一個對於文學愛好的人,因緣際會成了上山下海的植物學家。他在人生繞了一大圈之後,蟄伏的本質自然的又探頭追尋出路。在林業實驗所擔任森林生物研究員的潘富俊先生,花了三年的時間,重讀了八次紅樓夢,27萬首以上的詩詞,足跡遠至蒙古考察寶玉口中的昭君墓長青草,撰寫了「紅樓夢植物圖鑑」。他以紅樓夢各回植物出現的種類與次數,呼應後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原作的說法;他從大觀園中植物出現的種類,間接推斷大觀園不在蘇州、南京或北京,而是曹雪芹「綜合南北各地」的理想之地。(聯合報,民國93年9月25日)在這之前,他已出版了「楚辭植物圖鑑」與「詩經植物圖鑑」。

「愛好動物」的根器落在「氣象學」的土壤,會生出什麼樣子?美國維吉尼亞大學的一位氣象學家麥可‧高斯坦是位傑出的氣象學家。他出生於南非,雖然在美國工作了幾十年,至今仍對少年時期所熟悉的野生動物深深著迷。對野生動物的喜好是他根器的「根」。然而,他在氣象這塊土壤上結合了原本對動物的喜好,做出了氣象學家或動物學家單獨不容易做出的研究成果。(華倫,民93)

大象是以比人類所能聽到的最低音還低的頻率和遠距離的象群溝通。大象究竟是逆著風嘶吼,還是利用每日的大氣變化,採取最有利的條件進行訊息的傳播?尤其在交配季節,母象的交配聲波訊號如果受到強勁陣風和大氣熱浪擾亂,無法傳達到遠方的公象,下一代的優生繁殖就會受到影響。

高斯坦的研究團隊藉著老練的氣象知識與儀器,在納米比亞的埃托沙國家公園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進行偵測,發現有96%被紀錄到的聲波是發生在黃昏至黎明間寒冷無風的時刻。避開白天攝氏43度的高溫與每小時30公里的風速,大象係利用傍晚以後攝氏4度且幾乎靜止的空氣進行最有效率的超低頻呼叫,可以溝通的範圍可涵蓋至少290平方公里。他精準的發現,叫聲最多的時段是日落前一小時到日落後三小時之間,以及日出後的頭兩個小時。

落地生根,生出自己的樣子,其前提是知其本性。知其本性,率性而為,在不同的職場都能無入而不自得。

結語
前面提到的數學老師,在大學社團的舞蹈社非常的活躍,也很快樂。大學畢業後她母親要她繼續進修,後來千辛萬苦擺脫了數學,選擇了自己想念的研究所,重新回到學校,成為一個想要做自己的老師。盡其心,知其性,走出自己的一條生涯路。孟子在盡心篇中說道:「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盡心知性,存心養性,所以立命也;從內在生出的力量,或許可以破除主流論述的魔咒,生涯道路上百憂得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參考書目
邱玉珍(民93)黃棣棟:不穿白袍的幸福醫師。常春,259期,十月號,104-109頁。
金樹人、林幸台、林世華、陳清平、區雅倫(民84) 大學入學考試中心興趣量表(高中、大學版)。台北市:大學入學考試中心。
周明倩(民92)在分化與統整中擺盪—國民中學實習教師生涯探索研究。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碩士論文。
區雅倫、陳清平(民90)2001年版大學入學考試中心興趣量表使用手冊。台北:大學入學考試中心。
華倫(民93)荒野的呼喚。載於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版,2004年3月號。96-101頁。
聯合報(民國93年9月25日)植物圖鑑,紅樓夢密碼?
Burlew, L.D & Morrison, J. (1996). Enhancing the effectiveness of vocational assessment in promoting lifestyle change via specific change strategies. Measurement and Evaluation in Counseling and Development, 29, 163-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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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g, C. (1961). 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劉國彬與楊德友譯(1997),容格自傳。臺北:張老師。
Foucault, M. (1975).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劉北成與楊遠嬰譯(1995)規訓與懲罰。台北:桂冠。
Toman, S. M. (2001). Eliciting career storied from interest inventory results. Paper presented June 29th at the National Career Development Conference in Tucson, AZ.

個人諮商理論的建構與有效運用

吳麗娟

一、前言
「個人諮商理論」(簡稱個諮理論)是諮商師助人的理論,是諮商師的「相信」,是其對人,對己及世界所持的信念,它沒有對、錯之分,只有「適不適合」、「有無效果」之別。個諮理論是一個地圖,在指引諮商的實務於教學訓練工作上,扮演重要角色。諮商師要仔細的釐清自己的理論性假定,因為那能催化諮商師的決定;甚至支配、影響這些決定的指南(Quinn,1998)。不同的信念,形成不同助人理論,會影響諮商師採用不同的助人方式來協助個體。但是,不管是何種個諮理論,都是期盼能協助案主有效生活,增進其心理自由(psychological freedom),使有能量(empower),及幫助其自我悦納。

若將諮商比喻成學習開車,諮商師就像教練一樣,不同學派,對教練角色的看法不同。有些理論認為教練應坐前座,有些甚至覺得教練在車下指導即可。教練要做的事情,也依不同理論而異,有些認為教練應要指導開車,有些則覺得只要陪伴,或幫忙拿地圖即可。即使是拿地圖的方式,主張也各異,有的覺得需要解釋給學習者聽,有的覺得只要幫忙拿著地圖即可,認為學習者會有能力,設法看懂地圖。儘管協助方式各異,但都是由教練個人的「相信」來決定其認為最有效的學習方式,這些信念也是其價值觀、人性觀的反映。相同的,每位諮商師的助人理論不同,其信念決定其認為最有效的助人方式,決定自己和案主互動的位置及諮商進行的方式。

二、何謂「個人諮商理論」?
所謂「理論」,是明確、具體的、有用的、可測試的及可廣泛被應用的指引。Heinen(1985)認為「理論」是一群心理的、有組織的法則或關係,在科學中可提供解釋(引自sharf﹐2000)「諮商理論」是一個架構,是整合我們所經驗到的現實與複雜的解釋而成的,是了解現象及未來行動的基礎(stefflre & Kenneth ﹐1968)。一些國內外諮商研究者都共同認為「個諮理論」是諮商員諮商專業理論的學習及其成長、生活經驗及知識累積下,所形成對人、人類行為及改變的知識(吳英璋﹐民82;吳翠鳳﹐民89;Finch &Mattson﹐1992)。陳錫銘(民87)強調要由不斷的在實踐行動中省思及整合諮商員的理論、研究與實務經驗,以建立諮商員的「專業自我建構」。鄭玉英(民87)則認為「諮商模式」是一套諮商的理論和實施的方針,是諮商師的理念架構。諮商師會運用一套步驟化的預期與假設,此種假設即為諮商者工作時的內在地圖,也就是諮商者的理念模式,亦為諮商者對案主改變歷程的假設。此外,Combs 的「知覺—經驗取向的治療理論」也指出諮商師和案主互動時,需做出立即性的反應,此反應乃根據諮商師個人信念系統而來。這信念系統是一些整組的「假定」,是個體賴以做出各種回應方式或內容的基石,有人稱它們為諮商師的哲學觀、信念系統或諮商理論(Combs﹐1989)。這些信念可能是清楚顯明的或隱晦不清的、彈性寬廣的或僵化狹隘的,一般共通的或獨特不同的;不管是那種情況,它們都會左右諮商師將如何進行諮商的決定。在諮商的過程中,諮商師每一個決定、行為動作運作的每一瞬間,諮商師的自我、諮商理論都參與其中。

筆者認為「個人諮商理論」即助人者所依據的助人理論,是一系統化助人架構,是諮商師內在所持的一套信念系統,是其對人的行為本質所持的理論性的假定,像一個藍圖,可提供具體、有用的工作方向,指引著諮商師如何概念化及進行諮商。換言之,「個諮理論」是諮商師在諮商時自己所選擇、所相信的指引,它也是諮商師診斷的依據,對於案主的問題能有自我的假設、判斷及處理的方式。個諮理論決定諮商師的「意圖」(intentionality)與行為,諮商的架構、作法與歷程,對諮商中所發生的事件提供一個理解的架構,能對案主的行為賦予意義,幫助諮商師瞭解案主,發展適合的諮商策略。諮商師若沒有「個諮理論」,沒有指引、方向,常不知自己要往何處去?要怎麼做?常會疑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對案主的問題乏統整、有效的處理。筆者發現自己比較能有效的進行諮商、心理治療的時候,是當筆者的個諮理論成型之時。當筆者對「人的本質」、「人的問題」、或「人的改變」有較統整的看法時,一切問題似乎都有了「答案」。諮商時,筆者個人的相信----不只是「知識」的相信,更重要的是內化到「心」的相信---指引著筆者如何有效進行諮商,對案主的行為也因有了更深入的瞭解後,而產生了更大的包容,較不會浪費能量在處理或壓抑自己對案主所產生的情緒,或被案主的行為所綑綁、受挫,而能更有效能的處理。

綜上可知,諮商架構源於諮商師的個諮理論,每一位諮商師心中都會有隱而未顯的諮商理念模式,都有自己一套的信念,但不一定能被自己清楚覺察。Miller & Jackson(1985)強調諮商師應要覺察自己內在對人的信念,因為他對人及個人問題行為的假設,會影響其治療取向與治療效能(引自吳翠鳳,民89)。諮商員若未能覺察內隱但具指引性的信念建構,亦可能投射自己的「情結」、情感反轉移於諮商中,不自覺的投射自己的需求或焦慮在案主身上,有礙於諮商的有效進行,甚至危害案主的福祉。Hansen(1994)即指出雖然明確清楚的諮商理論可能流於教條化,但隱而未顯的個人諮商理論更有將個人的偏見投射在諮商過程中的危險。諮商師需要將心中的個諮理念加以整合覺察描述出來,才能避免此一弊端。下列一些思考問題可協助諮商師覺察其個人諮商理論。

三、建構個人諮商理論的內涵
諮商師建立個諮理論時,可有系統的回答下列這些問題,以便更清楚自己的個諮理論。筆者在美國攻讀博士學位時的指導教授Dr. Brent Mallinckrodt曾提出一些思考問題,幫助學習者覺察、澄清、明確化個人的個諮理論(Mallinckrodt﹐1993),筆者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看法,列出以下一些建立「個人諮商理論」的思考問題,以供讀者參考。這些問題包括:
(一) 為何需要個人諮商理論?
(二) 個人內在世界(intra-world)與外界互動關係(inter-world)的檢視。


1個人成長的自我省思
:了解自己個人的生命成長主題與資源。諮商師最好能有被諮商的經驗,能對自己掙扎的主題有所覺察,能瞭解自己的心理衝突、矛盾內容及問題困擾為何?自己願意冒險、信任他人的程度為何?自己是否願意去做那些自己鼓勵案主去做的事?自己因應困擾或衝突的方法為何?自己如何逃避運用自己的能力?什麼阻止自己去運用?自己如何發揮潛力?什麼阻止自己去面對自己真實感受,不能成為開放、真實的人?

2專業成長的自我省思:檢視自己的價值觀、需求、態度、人生經驗等對接案的影響。為何我要選擇助人專業工作?我的需求和動機為何?如何影響我接案?我由助人工作中可獲得什麼?我的價值觀如何影響我的諮商狀態?我的問題或未竟事物(unfinished business)如何影響我接案?如何妨礙我成為有效能的諮商師?我對他人有何影響?我對他人反應的敏感度如何?我自然的助人風格為何?我適合哪些學派?較適配我個人特質、價值觀的學派為何?

(三) 形成個諮理論的背景因素探源:即探究個人的「諮商樹」(counseling tree)。
可探討:如何發展出自己的諮商理論與風格?影響我「個諮理論」建立的來源?如何影響我?我每個時期的「個諮理論」變化的轉折點(turning point)?影響的因素?亦即,「個諮理論」建立的過程與一些關鍵經驗與影響為何?影響「個諮理論」形成的學習、發展背景與經驗?我曾有的諮商專業訓練、學習、實務、工作、成長及生活經驗等,如何影響我?

(四)「個人諮商理論」內涵的建構
1人性觀:我對人性的看法?人性是什麼?人性的本質為何?
2發展觀:個體成長和發展的動力是什麼?使人發展、成長的力量是什麼?
具體而言,驅使個體成長發展,讓個體在世界上產生功能的「引擎」是什麼?人類都想達到的目標為何?可能有人會認為並沒有任何「引擎」或指引的力量,或者會認為很簡單,只是為了「求生存」而已,不管看法如何,都要清楚自己的想法。另外,我覺得心理健康的定義為何?一個心理健康的人其特質為何?什麼是心理健康的標準?
3病理觀:個體的困擾或問題如何形成?人為何會產生困擾或問題?引發「病態」或個人問題的原因是什麼?
具體而言,個體發展和成長的過程是如何出問題,以致於導致不適應行為、情緒或心理困擾的產生?個體的發展因何而受阻?個體因何有心理疾病?
4因應觀:案主如何因應困擾?案主如何自我調整、改變,以因應問題?
具體而言,在沒有專業諮商的協助下,案主如何自我修正不適應行為?案主如何使自己”過得更好”?為何案主的努力有時仍然無效,以致他們需要諮商?
5治療觀:諮商師的角色、功能為何?諮商師如何協助案主改變?諮商師如何催化案主改變歷程?
具體而言,身為諮商師,如何透過諮商催化案主的改變?諮商師是否能提供特殊的方法幫助案主改變,而這些方法是案主在諮商室外不會使用的?諮商師催化改變歷程的方法為何?
6改變觀:諮商師的「改變觀」,或稱「治療觀」(healing)為何?
具體而言,什麼叫改變?如何才能使人願意改變?想要改變什麼?改變如何發生?改變的”指標”是什麼?「改變正在發生」的徵兆是什麼?產生改變的要件、條件?促進改變的技巧與策略?改變的途徑?改變的契機、機轉?改變的歷程?改變的阻力與助力?如何評估改變?如何知道改變是在發生?如何知道已產生改變?如何透過觀察員可以知道治療性的改變已經在發生?諮商師如何判斷諮商的契機?改變如何影響案主?達到怎樣的標準與程度,才稱為「改變成功」?改變為何無效?案主若未能改變,是什麼原因造成的?諮商無效的原因為何?什麼因素阻止案主改變?

此外,吳翠鳳(民89)所提出的幾個問題,亦可供諮商師繼續修正「個諮理論」時參考:
(五)擁有「個諮理論」對諮商工作的幫助與影響?
(六)如何修正或繼續發展個諮理論
?包括:
1「個諮理論」目前所遇困境經驗或疑惑?
2針對「個諮理論」目前所遭困境之因應、克服方法?或者並無突破或克服困難,狀況為何?
3如何繼續發展「個諮理論」,使它更豐富、完整?認為自己還需要在理論及實務上增加什麼?將會預料還有什麼困難有待解決的嗎?

筆者認為以上這些問題是朝向建構個諮理論的一些重要內涵。每一個我們所學過的諮商理論,對於上述問題都有它們獨特的見解,因此這些問題可以對諮商師在已經熟悉某個諮商學派後做自我檢核用,確定自己是否真正了解某諮商學派的內涵;然而,這些問題更合適對想要建構自己的諮商理論的諮商師,能更完整地,更深入地,檢核自己的諮商信念。諮商師若能和同學或督導討論自己對這些問題的看法,也將十分有助於自己個人諮商理論的覺察、形成與發展。此外,回答Corey(1996)所列出來的「諮商與心理治療理論態度與價值觀自評量表」,也有助釐清個人的諮商價值觀。

四、「個人諮商理論」的建立的階段與過程
筆者認為個諮理論是諮商師諮商的核心理念,乃由諮商師的諮商專業、實務訓練及個人生活、成長經驗統整而成;包括了諮商師的諮商專業訓練、學習的經驗、實務經驗、工作經驗、督導經驗、被諮商經驗、生活與成長經驗、人格特質、需求、動機、價值觀等。Corey(1996)認為個諮理論形成的兩個重要來源是「諮商的理論與技巧」及「個人豐富真實的生活經驗」,而個人理論的建立是有階段性的(1)進入期(Entry),開始學習階段(2)理論學習期(Mentorhood),受訓階段,瞭解各個學派,受老師、督導、研討會等的影響(3)折衷期(Eclecticism),各學派理論的彈性應用,與實習、實務經驗相結合(4)實驗期(Experimentation),學校的學習結束,應用所學於外(5)實用期(Pargmatism),個諮理論形成期。吳翠鳳(民89)的研究結果發現「個諮理論」的建構與發展時期,共分為:「原始理論學習、模仿期」、「個諮理論萌芽期、發展期及形成期」四個時期。就其訪談的六位諮商員中,出現了五種不同「個諮理論」的建構樣態:「階段整合型」、「實作取向型」、「經驗取向型」、「理論建構型」與「逐漸累加型」。她認為形成不同的「個諮理論」的原因有三:受環境中獨特學習背景、個人不同學習方式及其他個人因素的影響,影響「個諮理論」建構的三個重要因素,則為諮商理論的學習、實務經驗與生活經驗等。

筆者認為「個諮理論」形成是經常變動的,也是不斷統整的;它是一個彈性、開放的過程。「個諮理論」是諮商師整合諮商專業訓練、生活成長經驗,形成對人、人的行為、問題本質及如何改變的知識與假設後,再經由不斷的實作經驗,檢視、修正原有的假設,再形成新的信念的一個動態發展的統整過程。換言之,「個諮理論」的形成是一個不斷整合的過程,是個人的外在刺激與舊有經驗的整合;是諮商專業訓練與個人成長經驗的統整;是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共融合一的過程;是兒時與現在成長經驗的彙整。個體隨著個人、專業成長與經驗的累積,隨時隨地都匯集形成一個「暫時」的「相信」,是對他人、對自己及對周遭世界的關係的一種系統性信念;然後,又隨著新的知識與經驗,個體的專業與個人的成長,又再修正、再發展、再整合,使得「個諮理論」不斷在解構、建構、再解構、再建構。綜上可知,個諮理論是不斷在「形成中」(becoming),是諮商師對於自己的「相信」,一再地覺察、澄清、驗證、反思、修正、再建構與再統合的歷程。

五、台灣「個人諮商理論」的相關研究與論述
筆者在大學任教擔任諮商的課程,多會邀請學生在課堂上對上述的問題,探討其個諮理論,以瞭解自己對人的本質、人為什麼有問題,及人如何改變的「相信」做更有意識的覺察。張寶珠(民86)曾以上述問題為基礎,撰文「自我諮商理論架構三探」,探討她個人的諮商理論。吳翠鳳(民89)以上述問題為基石,進行碩士論文「個人諮商理論的建構」。她透過深度訪談六位諮商人員,瞭解「個諮理論」的重要內涵、建構的歷程、建構歷程中所遭遇的困境經驗及因應、轉化的方法,及瞭解諮商師建構「個諮理論」對從事專業心理諮商工作的影響。此外,鄭玉英(民87)也以她的博士論文,提出她的個人諮商理論----「人際因應轉變諮商模式之理念模式的建構」。柯永河(民83)亦著書提出個人助人理論「習慣心理學」。另外,吳英璋(民82)、陳金燕(民86)、陳錫銘(民87)也都對諮商師的自我建構進行相關研究。廖鳳池(民83)以實徵性研究方法,探討諮商員的自我認知對諮商關係及諮商行為之影響,他將諮商員的自我認知區分為三種:「一般自我」、「人際自我」及「晤談中自我」。研究結果顯示諮商員的自我認知是影響諮商關係及諮商行為的重要變項。廖鳳池(民84)並編製「諮商員自我認知評量表」,可幫助諮商師了解自我的認知內容及認知結構。過去十餘年來,台灣在這個主題上已經陸續展開觀念的闡述,也著手進行論文研究,諮商師的個諮理論愈來愈受到台灣諮商界的重視,是十分令人欣喜的事情。

六、建構個人諮商理論的基礎-----內化與整合
哲人尼采曾說:「認知的知識,除非它也是情意的知識,否則無法造成改變」。知識要咀嚼、消化,才能啟動行為,產生影響,否則仍是「知識」。理論要內化,與個人經驗相融合,才能一致、有效的「用」出來。諮商是一個真實接觸的過程,若知識未內化,就像諮商師和案主兩個真實的人之間,隔著一個叫「知識」的東西,案主仍然無法「享用」知識帶來「盛宴」。所謂「輔導是醇酒,自用相送兩相宜」,當諮商師將所學內化成自己的一部份時,自然能「相送」於無形,發揮「人」的影響力,而不再只是停留在認知的層面。筆者認為不管「個諮理論」如何的解構、再建構,諮商師要內化所學,縮小與整合專業理論、實務與個人經驗上的差距,使個人內外一致、統整,「個諮理論」才能發揮最大效能。

當諮商師在教導案主做一些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時,有「知」「行」不合一、內外不一致的現象時,這常是「理論」與「個人經驗」間有落差,理論未能內化的一個指標。當統整過程不完整,諮商師僅由理論的角度來陳述諮商的理念,有時會和接案中的諮商行動,或個人生活中的實際行為,有不一致的現象,而影響諮商的效能。例如:有時,諮商員「理論上」相信人是有能力的,但「行為上」卻常有「拯救」案主的行為;或「相信」案主是有能力處理自己問題的,但諮商師卻遲遲不結案。又如:要求案主真實過生活、做一些新的選擇、允許自己冒險,諮商師自己卻難做到。再如,諮商師請案主要練習真實表達情緒,但在諮商中,諮商師卻難對案主真實表達。諮商師唯有將專業知識與自己這個「人」結合起來,內化所學,才能知行合一,在諮商室中才易發揮有利的影響;而諮商師個人的自我覺察與成長會是影響理論的內化程度的重要因素。

七、有效運用「個人諮商理論」的基石
-----諮商師成為一個「人」
諮商師成為一個「人」是其個諮理論有效發展與運用的重要基石。諮商師本身是十分有力量(powerful)的治療工具(Combs﹐1989;Corey﹐2000;Teyber﹐2000)。諮商師諮商時,除了帶來專業外,也帶來自己的人格特質、生活經驗與成長過程,帶入自己的需求、心理主題、衝突的經驗,諮商師的「人」會影響諮商進行;諮商師的基本信念,也常受諮商師的個人成長影響甚鉅。筆者相信諮商師的心理健康程度不但是決定諮商效果的重要變項之一,諮商師個人內在的心理主題、未竟事宜,也會影響諮商員如何運用其所學的知識。

當諮商師能將理論內化,將專業知識與自己這個「人」結合起來,整合個人經驗,充分瞭解及運用自己的感覺、經驗與知覺時,就能成為有效能的諮商師。諮商師要允許自己去體驗、接觸自己真實的感覺與衝突,去正視、處理自己的生命主題,去探討自己的選擇、決定,了解自己所忽略的內在潛能,真實生活,如此,諮商師較不會將自己的需求、焦慮投射到案主身上,而能更有效能的進行諮商。當諮商師愈能將專業知識內化,愈能以他們所教案主的智能來過自己的生活,他們就愈能了解自己,知道如何照顧、滋潤自己,就愈不會專業枯竭,也愈能成為案主的模範,使自己成為「有療效」個體(Corey﹐2001)。

諮商師的自我覺察與成長是重要的,其影響所學理論是否能運用得宜。諮商師個人內在的糾結若沒有適當的覺察與處理,則易使諮商師的學習停留在知識的層面,無法內化。諮商進行時仍由昔日較不成熟或扭曲的個人成長經驗、其內在「真正的相信」來主導諮商師的行為,而影響諮商成效。諮商師很難幫案主打開他們不曾打開過的門;諮商師也很難給案主自己沒有的東西。若諮商師不知道什麼叫尊重、親密、真實,他又如何教導案主這些他自己都沒有的東西?如果諮商師害怕去面對、接觸真實的自我,諮商師又如何能幫助案主正視他們自己?如果諮商師怕衝突,習慣把衝突蓋起來,他又如何去協助案主面對衝突?有時諮商師會在「我沒有問題」的迷失中,認為自己有能力獨立處理自己的問題,不用求助,甚至覺得尋求專業協助是表示自己有私人或專業弱點,自己很糟,如此,當諮商師自己也不願求助時,即存在一個矛盾中----諮商師常要求案主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諮商師自己鼓勵案主要求助,但自己卻不願求助;此時諮商師也否定、貶抑自己所從事的「輔導工作」的重要性。此外,當諮商員覺得自己「沒問題」,不允許自己有問題,則諮商師也會投射自己的「不能犯錯」於案主身上,很難接納「犯錯,有問題」的案主;或當案主諮商後一直沒起色,或仍有問題時,則諮商師也會難容忍,感到生氣、挫折或無力。諮商師若常鼓勵案主學習接受自己的犯錯,要接納自己,但諮商師卻不能悅納自己,不允許自己犯錯,苛責自己未能將案主「拯救成功」,則案主也很難由諮商師身上真正學到自我接納。另外,也常看到一些諮商師,不能將所學用在自己身上,學習自我接納,學了各種諮商理論後,反而變成有更多苛責自己的「利器」,來批判自己和他人,反而活得更辛苦。

筆者深信只有「認知」的相信,常無法啟動行為,必須「心」也相信,才能化為行動。因此,當諮商師「真的」相信人是有能力的,就不會過度保護案主,而妨礙其獨立自主性的發展;當諮商師「真的」相信探索、處理情緒是重要的,相信案主有能力面對自己的脆弱時,則諮商師就能陪同案主去面對深層、沉重、巨大的情緒,而不會怕案主受傷,不自覺的用轉移話題、給建議、講自己的故事,或講道理的方式,將案主「引開」情緒漩渦中,不去碰觸情緒。當諮商師平日即實際去做自己鼓勵案主所做的事,常去接觸、處理自己情緒的話,就較不會有上述現象產生。否則,若諮商師「理論上」相信情緒的處理及探討內在真實感受的重要,但平日不習慣或怕碰觸、處理自己的情緒,則諮商中仍會常不自覺的不碰觸案主的情緒。另一個例子,諮商師若覺得權威是不可抵擋,無法溝通的,可能在處裡案主面對權威的問題時,因自己過去有「雞蛋碰石頭」的親身體驗,而不自覺不斷的引導案主要「低頭以求自保」,使案主常會覺得不被瞭解。此時,諮商師可能已經不自覺的以「個人過去成長經驗」來主導諮商,所學理論無法發揮,對案主就無法產生大的幫助。

諮商師個人心理主題若未覺察、未處理,則常會將自己的議題或自己的焦慮與不自我接納投射到案主身上,下面是常見的例子:諮商師對自己太年輕沒有信心,則可能認為案主不會喜歡像他這麼年輕的諮商師;再如,若諮商師是「努力歸因論」者,相信勤奮、努力一定會成功,則當案主不努力去做時,諮商師常會產生負向情緒,阻礙諮商的進行。又如,若諮商師難建立親密關係,則當案主愈親近諮商師時,諮商師可能不自覺的推開,案主則會感受到諮商員「忽冷忽熱」不一致的態度。此外,常見的另一種現象是無法區分自己和案主的需求,例如,若諮商師習慣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凡事有組織、有計劃,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會容易對案主來談時曖昧不清,模糊不確定,感到難容忍,而失去耐性,或覺得無助,失去掌控。此時,諮商師常不斷問案主問題,想把狀況弄清楚,這時候,諮商師要常要提醒自己:問這些問題是為了要滿足自己把事情弄清楚的需求,還是這是案主的需求?又如,未走出失戀、離婚、被強暴等傷害的諮商師,為了「保護」案主,其對男人的「偏見」不自覺的也會傳遞給案主,阻礙案主親密關係的建立與發展。相同的,當諮商師替案主做太多事時,要常問自己,是案主真的需要我替他做那麼多,還是在降低自己的焦慮,滿足自己「照顧者」、「不放心」的需求?當諮商師愈瞭解自己的心理主題時,就愈能區別案主和自己的需求。上述諮商師替案主擔心過多或做太多是常見的情形,一般而言,諮商師擔負責任的多少,主動涉入協助的程度,多由其對人的相信程度來決定;愈相信人是有能力的,諮商師的過度涉入就會愈少。

當諮商員對自己的未竟事宜未能覺察時,常會有情感反轉移的發生。筆者在美國曾督導一位諮商師,她諮商一位有很大憤怒的案主,案主雖然常貶損她無效能,但從未缺席且都提前到。我見她原本是位優秀的諮商師,卻任這個案主不斷的辱罵她,無法發揮平日的功能,例如,不能面質案主:「不滿諮商師但又每次提前到諮商室等候諮商」的不一致。經督導後,諮商師發現她在諮商室中,看到的是她的父親,昔日當爸爸生氣時,她是無法做任何事的,因此,那時諮商室中坐著的是「一個害怕的小女孩」,諮商師的能量已被凍結。很清楚的,這是諮商師的情感反轉移,然而,若這樣的情形經常發生,諮商師會因為未能覺察或處理過去的成長經驗,而阻礙了諮商效能的發揮。此時諮商師或許要對自己的專業與成長經驗間的差異。諮商中不能避免諮商師個人的需求、動機、價值觀、未處理的主題、情感反轉移等的涉入,諮商師不一定要「解決問題」,但當諮商師愈能覺察這些個人因素可能的影響、如何的影響時,以及當諮商員對理論與實務間的落差,有多一份的覺察與注意時,則對案主不當的影響力會大大的減少。

綜上所述,「個諮理論」是諮商工作的指引,個人經驗與理論知識的內化與整合,是構成有效個人諮商理論的基礎。諮商師的自我覺察與成長---成為一個「人」,更是內化個諮理論的基石。諮商師要統整「理論」與「個人生命成長經驗」上的差距,除了要持續不斷的學習諮商專業理論,有豐富的接受實務經驗,更要經常參加各種增進個人自我成長的活動,與專業知識融合,形成自己內化的信念。當諮商師能將理論內化整合於個人與專業的生活及生命中,在實務中有較高的覺察力,較不會投射諮商師自己需求、焦慮在案主身上,「個諮理論」才能發揮最佳效能。此外,不能只模仿他人,要把握、發展、發揮自己的獨特性,學習他人長處,但不失去「自己」,才能發展諮商師的獨特諮商風格。唯有諮商師將專業智能與自己的生命相統整,釐清自己的「相信」和生命主題,學習照顧自己需求,真實的生活,建立親密關係,提昇自己生活,諮商效能才能作最極致、有效的發揮。

(本文作者係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教授, 原文刊載於民80年,測驗與輔導,167期,3504-3510頁)

2006年11月12日

完形治療法

壹、何謂完形?

完形(Gestalt)是德國字,原意為形狀、圖形。完形一詞、源自一群研究知覺的德國心理學家,他們發現,人類對事物的知覺並非根據此事物的各個分離的片斷,而是以一個有意義的整體為單位。因此,把各個部份或各個因素集合成一個具有意義的整體,即為完形。

此外,就『形與景』的角度而言,能將目標物從周遭的背景環境中區辨出來,將注意力集中在目標物上,明白的辨別出它與背景環境的界限,亦是形成『完形』,即形成『背景』與『形』的意思。

Perls 曾對完形下過一個解釋:『完成乃是一種形態,是構成某事物的個別部份的一種特定組織。完形心理學的基本前提是,人類本質乃一整體,並以整體(或完形)感知世界,而不同事物也唯有以其組成之整體(或完形)方能被人類瞭解。』

貳、Frits Perls
完形治療學派為 Perls 所創立, Perls 在思想史上最重要的便是將佛洛依德的心理的理論和身體的理論統整為一。

*思想史上的地位
Perls 為身心分離的傳統思想譜下休止符,他認為身體與心理是整體的,若只是解開心理的封鎖無濟於事,因此完形治療強調『身體的活動』。例如: Perls 常問來談者『你想做什麼?』『我想吐痰、痛罵一頓』, Perls 會說『那就吐呀』。當來談者吐痰、謾罵、咬人時, Perls 認為即是一種治療,因為把內心所想付諸實現,為生理層面的重新架構。
 
因此, Perls 在思想史上重要的一件事,即是他把身體帶進治療的領域裡,這可說是對佛洛依德精神分析學的心理主義之反動。
 
Perls 特別重視『身體感覺』或『身體語言』,在這之前的心理治療,語言是『形』,身體『背景』, Perls 恰恰相反,語言『景』,身體『形』,他認為語言意識性高,容易撒謊,身體卻是潛意識的。潛意識比意識更誠實,察覺『身體的感受或非語言的表現』,更能成為『真正的自己』。基於此完形治療法主張放棄理性,去傾聽身體的感覺。

參、理論發展
『完形治療』理論乃 Perls 所創立,主要是奠基在完形心理學的理論上。

完形心理學
由魏泰邁、庫勒與考夫卡所創立,強調行為是有組織的統整的整體,而非特殊分離的部份,即構成整體的部份不能被分開的瞭解,這種行為的整體就是完形。
  
完形心理學強調『全體大於部分的相加總和』,即全體並非把各部集合而成,全體是超越部分的。
  
例如:水(全體)是超乎氫(部分)、氧(部分)的存在;欣賞名曲時,不是聽到分散的音符,而是連續的音符、速度、音調和強弱的統整體。所以,整體被界定為部份的相互作用和相互依賴的,基於此,分析永不能提供整體的了解。

完形心理學的重點原本在闡明人類知覺與學習的歷程,因此,完形治療法和完形心理學是有所不同的。 Perls 就摘取了其中對心理治療有意義的部份,作為其治療法之基礎。如下所述:

一、有機體有追求完整的傾向:一個不完全的完形就會引起注意直至完形出現和穩定為止。

二、有機體會依照其當前之需要,完成其完形。 Perls 認為要滿足需要,就必須形 成完形。

三、有機體的行為是一種整體,大於部份的相加總和。

四、有機體行為含意要由其生活整體的內涵中去了解。如對人的認識,不能將人抽 離環境 (整體)來看。

五、有機體透過形與景之原則、了解其所處環境。

此外,由於現象學上所指的現象,是指“個人憑感官所知覺到的立即經驗”而完形治療深信『當事人對環境立即的覺察,而不去推論一些形成某一行為的原因。』所以,完形治療是現象學取向的。又因為該治療法的基礎是此時此地,因此也是存在取向的。

在完形治療中,『覺察』、『責任』、『自由、選擇』是很重要的三角關係,即察覺力愈強,自由的可能性愈大,而自己應為自己所做的決定,行為負責。此即存在主義的味道。

而在完形治療中,所採用的一些名詞,諸如『投射』、『內化』、『壓抑』...等,是源自精神分析的,故完形治療學派可說是受到許多學派的影響。

肆、對人的看法
完形治療強調接納真實的原有自己,不去受到自己或他人的合理化、期待、判斷、曲解所操縱,而以自己所想的、所要的、所感覺的為基礎表現自我。

在人格發展的階段中,孩子經由『承認』的歷程發現自己,欣賞自己的存在,但由於父母的給予評價(讚許),使孩子開始壓抑不被稱讚的思想、情緒、行為,而轉為附和他人,無法完全接受真實原有的自己。

此外, Perls 提出,在人的體內,存有自我優勝者(topdog)與其相反劣敗者(underdog),前者很正義,很具權威也很完美,以“應該”“必須”等觀念來對個體作操縱與擺佈。

由於勝利者和失敗者都在不斷掙扎,奪取控制權,這內在的矛盾與衝突,便對人造成一種持續不斷的折磨,極之痛苦。

因此,完形治療即是要協助受導者,自覺有這兩個不協調部份的存在,尋求解決方法,將內在分裂情況改善,以求達到身心統整為一。

伍、基本觀念
(一)自我覺察
自我覺察是完形治療的核心。完形治療學派認為個體有自我調整的功能,個體若能充份覺察,必然改變;也就是,覺察本身即具有治療的效果。那麼自我覺察是什麼呢?Simkin在1970年曾對『覺察』做了以下的說明:「完形諮商強調覺察、現在,覺察乃是專注與注意的能力。思考並不是覺察,感覺、感受也不是覺察,覺察乃是去接觸、了解我正在想什麼、感覺、感受到什麼......,如果我不能覺察我正在做的,我即是對我所做的沒有反應。」覺察是指去發現某些事情,讓個體接觸到或感覺到自己正在做什麼?感覺到自己的思考、動作、身體姿勢等。在覺察的過程中,個體與環境做良好的接觸,以經驗內在的衝突,統整其人格的分歧與對立,藉著覺察,個體發現真實的自我,從新整合自己。

覺察是一種提供選擇的工具,它也意味著改變的可能性。因為覺察,你知道你可以不這樣做,你知道你可以改變,也知道你可以不改變。你覺察的愈多,可做的選擇也愈多,當你選擇以後,就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當然,前提是你必須先覺察到,才可以做選擇,也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所以說,覺察是改變的開始。

此外,關於覺察有幾點要注意:
1.覺察不同於內省。因為內省是有目的性及評價性的,而覺察只是去觀察、注意而不評價。
 
2.人不可能同時對兩件事有相同程度的覺察。因為覺察特別強調專注與注意的能力,我們一次只
能專注於一件事。
 
3.你有意志力去專注在你的察覺上。當你想要做覺察時,你隨時有能力可以做覺察。
 
4.缺乏覺察通常與逃避有關。在你生命中,或許有些部份是你一直害怕去碰觸,而不願面對的。所以說,成長需要勇氣,若我們總是逃避去覺察某些部份,那麼我 們將無法改變與成長。

個體與環境是無法區分的,因此在覺察的過程中必須兼顧個體與環境,若僅偏重於對自我的覺察或是對環境的覺察其中一者,則無法達成清楚的覺察。

所以覺察應包括三個範疇:
(1)對自我的覺察
(2)對環境的覺察
(3)對自我與環境互動間的覺察。

因此自我覺察可分為外部領域、內部領域及中間領域:
1.外部領域:即是對外在世界的察覺,用五官-看、聽、嗅、味、觸與外界接觸。
例如白紙上的黑字,火車的聲音、玫瑰的花香......是他人也可客觀而得的。這個領域幫助我們根植於「現實」之中。
 
2.內部領域:是個人主觀的感覺,發生在自己的內部,只有自己能感覺得到,如疼、痛、癢、肌肉緊張以及各種情緒。
 
3.中間領域:即是對想像活動的察覺,包括種種心智活動,如幻想、計劃、分析、思考等等。

完形治療希望幫助當事人多專注在外部領域和內部領域的覺察上,因為許多人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困於中間領域的空想、擔心等負面想像,而成了中間領域的囚犯。例如我們可能害怕失敗,而不敢嘗試一些計劃;可能擔心某些後果,而不敢冒險;這些擔心或是恐懼的想像往往帶來不安甚或阻擋了生活的進行。

要如何消除中間領域帶給我們的不安呢?我們可以在外部領域做些努力,也就是將不安轉換為實際的行動;例如假若害怕考試失敗,那就努力用功讀書。或是我們可以試著將身體放鬆,因為身體感官會反應出我們的情緒與不安,所以中間領域的負面想像會使我們的內部領域呈現緊張或不舒服的狀態,如呼吸急促、四肢顫抖、眉頭緊縮等等,此時我們若能察覺到這些內部領域的變化,並使自己的身體放鬆,那麼不安的感覺就較難侵入了。或是可以改變中間領域的用詞和想像,如將「假如考試考壞了,該怎麼辦?」改為「考試會過關」,那麼內部領域也就能隨之轉換成輕鬆自信的狀態了。

許多人受困於中間領域,因為他們不了解實際發生的,與自己想像的之間會有一大段差距,所以,我們要學習中間領域的正面運用方法,並使這三個領域平均發展,才能過著平衡的生活。

(二)此時此刻
完形治療強調此時此刻,它認為留戀過去就是在逃避體驗現在。Polster在1973年曾提出「力量存在於現在」(Power is in the present),因為往者已矣,來者則尚未臨,只有現在才是最重要的。若把精力花在追憶過去或是冥想未來,「現在」的力量將消失無蹤。

為了有效幫助當事人接觸現在,完形治療者常會以現在式的問句問「什麼」(what)和「如何」(how)的問題,而很少問「為什麼」(why)的問題。因為完形治療認為問「為什麼」只會引導當事人去編造合理化的解釋及自我欺騙,將導致當事人不停地、頑固地去思索過去,而使他們脫離了此時此刻的體驗。

然而,完形治療法並非不重視過去,事實上,完形治療者認為,當過去與一個人現在的重要課題有關時,過去就是重要的。當當事人談及他們的過去時,治療者將要求他們藉著重演過去將想像帶到此地,不要只是談論那些情感,而要求當事人在此時此刻再次體驗過去所經驗過的情感,透過想像的歷程,再度體驗當初受到的傷害,進而釋放該傷害。

完形強調「此時此刻」,主要有幾項理由:

1.除了此刻他正在做的事以外,一個人不可能經驗到其他事。
 
2.個人的改變只能發生在現在,他不能改變過去已發生的或未來尚未發生的。
 
3.當他能存在於此時此刻,他便能運用察覺去發現他的需求,並能知道如何去滿足它。

4.自我的覺知也是存在於現在之中。

Perls 指出,當個體離開現實而沉浸於未來時,便經歷焦慮,對於未來,既害怕災難的降臨,又期待美好的結局,於是把所有的心思用在空想、計劃、取捨不定,因而脫離現實。但是完形並不否認個人生活的過去與未來的重要性,個人可將過去拉回現在來重新經驗它,也可經驗此刻他的計畫或未來的期望。

(三)形與景
完形心理學認為有機體是透過「形」與「景」之原則,了解其所處的的環境。形成「完形」就是形成「背景」與「形」的意思,無法形成「完形」,即「形」(興趣的焦點)與「背景」(忽視的部份)無法確定的人。 固執的人就是一旦形成「形」與「背景」,再也無法看出其他「形」與「背景」的人。 佛洛伊德所說的情結( complex ),即 Perls 所指病理的完形。亦即「形」與「背景」固定而無法看到其他部份。 形和背景 (figuer and ground), 最常拿來被引用的是丹麥的Edgar Rubin 於1915年所舉出來的 Rubin 之杯。
         
Rubin 的花瓶只是視覺的完形之例子,除了視覺之外,還有聽覺的外形,如音樂。完形治療並非在外在形成人形與背景,也企圖重新組成自己的內在部份以及個體的經驗。 將視覺的認知擴展到我們的「情緒」部份與「感覺」部份,如此一來,視覺與感覺的認知就能在相同的原則下順利進行了。

完形要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到感官知覺內在區域所發生的各種現象上,以建立一連串圖象與背景之間的關連性。因為愈能明確了解其間的關係,就愈能為我們的內心世界賦予意義,也愈能澄清我們真正的需求和意念何在,這是了解自己的根本之道。

一個心理健康的人就是能夠自由自在形成「完形」,就是能夠自由自在形成「完形」的人, 完形治療是企圖使無法形成「完形」的人或者祇形成一種「完形」而缺乏彈性者有創造「完形」的機會。所謂創造「完形」就是如何去感受實現世界,即對於外界的詮釋。

Koffka曾經舉了一個例子:有一個人把湖泊當做草原,後來聽說那是湖泊,吃驚得從馬背上掉下來。因為草原這個完形變成湖泊這個完形,他才掉下來。又譬如精神分析認為父親天天毆打,小孩才變成不良少年,完形治療如果形成「小孩被毆打(事實),只是做了精神官能症的父親的出氣筒,無異為父親做了一次心理治療」這個「完形」,則不一定會變成不良青少年。

換言之,完形治療不認為現在的自己是過去的產物,它要問的是現在自己對於過去所發的事情究竟形成怎樣的「完形」。

人的成長,主要是在達成自我實現的過程中,滿足一些動機及需求。需求的出現,成為整個人環境的焦點,這個焦點就是 Perls 所說的形象,相對的,個人環境即為背景。俟需求滿足,形象便退回背景,一旦新的需求出現時,另一個形象於焉產生。這種關係可用下圖說明:

有了這樣的概念,就可以了解當我們遭遇困難時,困難本身就是形象,如果我們只注意困難,而忽略了周圍的個人和環境的資源,很可能我們會理不清這個困難索引還的意義也很可能因此而身陷其中,夾雜不清,始終找不出解決之道。所以,波爾斯建議,凡事應從較寬廣的角度去知覺、去思考,問題的意義才能明白,需求才會獲得滿足。

在形與景取得平衡的時候,注意的焦點是強韌且清晰的,另外也具有柔軟性,唯有柔軟性才能在該變化的時候變化,而當你失衡時,捨棄舊有的注意焦點,固然有它的困難之處,但唯有如此才能發現新的焦點,或許有充份的理由將注意的焦點固定,但唯有超越障礙,人生才有可能更為柔軟,更為敏感。

而人的一生成長不外是形成「外形」之後又破壞它,破壞之後又形成它的不斷形成「完形」的過程。其中有些「完形」深深印在腦海裡,無法忘記,就很難形成新的「完形」。此即精神分析所說的「情結」,完形治療則稱為「未完成的行為」,亦即一個人形成「未完成的完形」之情形。

四、未竟事務
另一項主要的概念是未完成的事 (unfinished business),包括悔恨、憤怒、憎恨、痛苦、焦慮、悲傷、罪惡、被拋棄等未曾表達的情感。雖然這些情感未被表達,他們都與某些特殊、鮮明的記憶或想像連結在一起,這些未曾完全察識、未曾被充份體驗的情感在內心深處徘徊,在不知不覺中,影響個體與自己和他人的接觸。

人們都有成千成百種身體的、感情的、心靈的欲求,它們各有其意義吸引著我們的注意,有些無法滿足的欲求,將會一直牽引著我們的注意,不能滿足的欲求愈多,就愈會被過去所束縛,一旦對這些不滿的欲求沒有自覺,就會帶來疲勞、注意力散漫、混亂、緊張、身體疾病、破壞等不滿足的行為模式。在完形上就將這些未解決的情況,和未穫得滿足的欲求,稱之為「未完的形態」或是「未竟事務」。

未完成的事就如此持續著,直到個體面對、處理那些未曾表達的情感後,才算「完成」。這些不完全的層面,的確會尋求完備,而當它們累積到相當強度時,個體便陷入偏頗、苦悶、強迫行為,以及自我打擊中無法自拔。由於這些莫名的情感,製造了許多不必要的情緒困擾,打亂的我們對現實的覺察。

未完成的事對於目前行為的影響,可在一位缺乏母愛的男性身上清楚的看出。他可能會對母親懷有憤恨之情,因為不論他多麼努力,母親總是對他不滿意,為了轉移這種要求母性讚賞的需求,他可能會向其它女性尋求自己男子氣概的肯定。因此,他的行為便成了一種尋覓代替母愛的行為,在這種情況下,在他能體驗真正的滿足前,他必須先去完成未竟事務的體驗,把原不為人知的失望與憤怒的情感表達出來,才能突破僵局繼續停滯的成長歷程。

未解決的狀況和未完成的形態都會產生不平衡的情況,需要我們加以解決。在我們人生的所有領域上,都擁有追求解決或平衡的自然欲求。

所有未解決的問題出現於現在的瞬間,過去所有未解決的狀況皆繫在一根線上,而線的一端就握在你現在的手上。假若能觀察現在的行為、思想、感情,就可能到達握在手中線之源頭。如此一來為解決的狀況獲得解決,整件事便可打上完整的休止符,也就是放開了將自己束縛於過去的那根線,完全生活於現在,參與現在、解放過去-這也是完形的目的之一。

陸、完形治療歷程


(一)治療目標
Perls :「完形治療的目標與其它治療的目標相同的,那就是使有機體成熟成長。」

*完形治療有以下幾個重要的目標:
1.由“人助”轉為“自助”引發當事人由外在環境的支持進入自我的支持。

2.幫助當事人過更充實的生活:
Perls :人僅發揮了百分之五~十五的潛能
Maslow:我們有固定的生活型態,我們一再扮演相同的角色,很少去創新和突破。潛能更進一層地發揮,可使我們生活態度日新,使我們生活更充實。

3.察識的獲得:
察識是人格改變的工具,具有治療性,在察識過程中,未竟事務將逐一顯現於治療情境,得以加以處理。察識的目的是幫助當事人了解環境,了解自己,接納自己進而達到人格統整。

4.協助當事人達到人格統整:
當事人由於自我印象的影響,造成人格的分裂,無法盡己之才,滿足自我需求,自我實現。完形治療的目標是摒除自我印象的影響,提高當事人的覺察能力,協調本身內、外在中兩極化的知覺,使未完成的工作不再干攪現在而達到人格統整。健全的人格主要特質是能自我調適、自我約束。

5.幫助當事人找到自我
Perls :「只要你與們我同在,就不必再作適應,任何發生的事就像過眼的影像,你可以吸收,可以同化,也可以了解,不再隨著世界團團轉。」EX:"西藏生死書"中提到像天空的自性。

(二)治療者的功能與角色
「促使進當事人的成熟與除去阻礙成長的絆腳石。」從以上的目標可得知完形治療表扮演的角色是比較主動的,面質的態度。

◎治療者的功能
1.保持敏銳的意識形態,能夠完整的體會當事人所呈現的訊息,並協助當事人認出矛盾,不一 致,甚至抗拒,挫折的部分。EX:說一件難過的事,嘴巴卻掛著微笑。

2.激發當事人察覺此時此刻自我,包括口語與非口語的部分。諮商員注意當事人的身體語言。
Perls :「個體想要表達的一切都在你面前,但它並不存在字裏行間。我們說的,大部分不是謊言,就是廢話,但我們的聲調、情緒姿勢、面部表情、以及身性的語言卻都表露出來無所遁 形。」

3.溫和地面對當事人,幫助他們去察覺語言型式對他們的影響。EX:

(1)它說:非人化的主詞,以無生命的事物取代「我」,以逃避「我」所面對的問題。* 以我取
代「你」

(2)你說:用「你」來遠離真實經驗帶來的不安。* 以我取代「你」

(3)提問題:使發問的一方掩藏起來,安全而輕易將問題拋給諮商  員。 * 將問句改為陳述句

(4)否定力量的言語:藉以否定個人的力量, Perls :「在"但是"之後所說的一切都是廢話。」

(5)隱喻:可能為當事人某些事務的對話。 * 將隱喻的內涵轉成顯明的意義,並連用在治療過程 中。

(6)揭發事情原委的潛隱性語言。

4.有關諮商專業人員的覺察:
因扮演幫助當事人覺察自我的角色,故當事人必須同樣具有覺察的能力,以便在諮商過程中,察覺自我與當事的狀況。Enright:「諮商事業人員雖然都認為覺察業諮商專業是很重要的,但是我們的意識中,仍多以個人的記憶、猜測、計劃、或內在對話等在進行諮商工作很少是真正察覺自已和他人的經驗。」

專業知識讓我們對人類普遍的心理現象似乎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這些知識往往成為阻礙我們真正察覺個人經驗、情緒、想法及外在環境等的最大阻礙。

◎治療者的角色
(1)嚮導和催化劑:提供諮商氣氛,讓當事人在此氣氛中有機會去覺察自己的需要。

(2)投射鏡:讓當事人從中瞧見自己,在彼此互動中,當事人體認到諮商員和自己一樣都不完美。

(三)治療者與當事人的關係
人對人關係(而非專家對病患),治療者的經驗,察識與知覺構成治療過程布景,當事人的察識與反應則為舞台上演出的戲目。諮商員主動分享自已的知覺與經驗。

一種在你我真誠關係的基礎上運作的雙向投入,治療者以誠實而直接的反應面對當事人,挑起當事人的自省,而不以「有病」的眼光相向,不時給當事人回饋。
 
(四)當事人在治療中的經驗

1.當事人的第一項責任:
在完形治療中必須決定自己希望從治療中獲得何種幫助如何應用,治療時間中使當事人學習為自己的想法、感覺和行為擔負更大的責任。

2.當事人在治療中階段的整合程序:
第一階段:發現當事人對自己和往事有了新的看法、領悟生命中的重要人物。*當事人的反應:訝異

第二階段:調適當事人察覺到自己多了許多選的機會,準備踏出擴展自己的第一步。*當事人的責任:隨時給予當事人支持,鼓勵他們勇於實踐。

第三階段:同化當事人學習如何改變他們所處的環境,學會如何去擴大自己的機會並在環境中擷 取自己所需的資源。*當事人的任務:明確地告知當事人,在他們的內心已發生某程度的改變,某些事情已被完成,某認知也已被修正了。

柒、治療技術

(一)原則
1.此時此地
完形治療學派不強調過去經驗對現在行為的影響。他認為只有屬於現在的才是現實。當當事人想起過去的某事時 , 他所回憶起來的過去以成現在 ; 當患者談及將來事時 , 將來是以成為現在事。

2.我與你
只諮商者與受輔者是人與人的關係 , 我與你的關係 , 非特別指指導者與受助者的關係。

3.使用“我‘語言
在表達自己的感覺時,練習使用“我”語言,才能直接的,誠實的面對自己的感覺,承擔自己的責任。

4.使用“察覺性”語言
集中注意力表達經驗的過程及性質,而盡量避免論及經驗的原因。

5.以直敘句代替問話
是以問句方式進行晤談,可要求其先以肯定的形式說出,或說出對此問題感到懷疑之感受,藉以訓練當事人勇於表達自己的感受。

(二)主要技術
1.空椅法
代表當事人另一種對立的想法或真實人物 , 將心中的話對著空椅子說 , 然後試著進入而體會另一方之感受 , 並將其表達出。

2.“我負責”遊戲
治療者要求患者在講出自己的為人與感覺之後 , 一定要加說“我為自己剛才說的話負責”。

3.“我有個秘密”之遊戲
患者先想出一件屬於自己的 , 與罪惡感 , 羞恥趕有關的秘密 , 但不要說出他 , 然後試著想當他把秘密告訴對方 , 對方可能做出什麼反應 . 目的在體驗羞恥感與罪惡感。

4.“繞圈子”遊戲
當事人繞著團體而走 , 然後向團體成員說些難以啟齒的話 , 這個練習的目的是要當事人體會恐懼 , 以及把恐懼說出的感受。

5.對話遊戲
當事人將心中衝突 , 對立的兩種情感互相對話 , 藉以理出衝突的情緒。

6.誇張遊戲
這個遊戲是要喚醒你注意當事人的身體語言與非語言線索 . 這種遊戲是重複地誇大某些舉動 - 如態度或手勢 , 讓當事人去充分正是你的感覺。

7.角色扮演
例如: 由女兒扮演母親 , 母親扮演女兒 , 兩者互相對話 , 藉由此體會出彼此的感覺。
 
捌、貢獻及批評

(一)貢獻
1.鼓勵直接接觸與表達
 
2.強調此時此地
 
3.重視非與言行為
 
4.拒絕當事人已絕望 , 無助為藉口
 
5.強調人類行為的整體性
 
6.重視人的價值與目的存在

(二)批評與討論
1.過於強調經驗
 
2.某些技巧讓當事人覺得像傻瓜
 
3.技術被濫用的困擾
 
4.對保守的中國人有些窒礙難行
 
5.缺乏統計上的實證說明其成效
 
6.無法適用於各種適應不良的人
 
*完形的禱告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
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
我不是為了實現你的期待而生活於這個世間;
而你也不是為了實現我的期待而生活於這個世間。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偶然,你我若相遇,那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若無法相遇,也是件無可奈何的事。
 
*超越波爾斯
「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
然而,如果僅於此,
我們的情絲即將喪失。
「我活在這世界上不是為了你的期待」,
然而,我情願為無法取代的你的存在而喝采,
我也願意接受你為我而喝采。
當我們彼此有了心理與心理的接觸時,
才能高喊:我存在於此。
如果喪失與你的情絲,
無異喪失了我自己。
我們的內心互相接觸,並非偶然,
只因彼此付出全付精神,誠摯地企求,
才能使兩顆心在一起,
絕不是任憑事情一直流轉,
內心有所期待,兩顆心才能有所接觸,
萬事萬物都發自我心,
然而,不能以發自心理就感到滿足,
真理唯有在我和你共存時才能存在。

◎參考資料

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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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劉焜輝(民76)。波爾斯與完形治療法(一)(二)。諮商與輔導,91期
3. 吳麗雲(民82)。 Perls 的完形理論發展背景為何?諮商與輔導,95期
4. 鄭小萍,詹東興,田秀蘭(民78)。波爾斯與你。諮商與輔導,42期
5. 楊美惠(民79)。完形輔導學派簡介。輔導與研究,19期
6. 施香如(民82)。從完形治療法的觀點談諮商過程中的覺察。諮商與輔導91期

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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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羅絲.娜吉亞(民81)。小丑的創造藝術。生命潛能。
3. 黃春華譯(民84)。完形自我療法--圓融俱足。生命潛能。
4. 王石珍譯(民80)。為自己出征。方智。
5. 金樹人,賴保禎,周文欽,張德聰(民84)。諮商理論與技術。空中大學。
6. 李茂興(民83)。諮商與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施。揚智。
7. 鐘思嘉(民80)。諮商與心理治療。大洋。
8. 黃德祥(民78)。諮商與心理治療指導手冊。心理。

資料摘錄自http://www.socialwork.com.hk/psychtheory/therapy/gestalt/gestalt.htm